“那明儿个一早,就全体集合,起秧,插秧!”
“现在就是要跟老天爷抢来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田埂飞快传开。
正在各处,拿着耙子耙田,夯固田埂、清理引水渠里淤积杂草的队员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这三天,白天顶着日头巡田补埂,晚上守着篝火防着跑水,人熬得跟地里耷拉的秧苗似的。
现在终于结束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营区吹响了集合哨。
不是平时出工那种悠长的调子,是短促、连续、带着股冲锋意味的尖利哨音。
食堂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已经熬着浓稠的鱼汤。
旁边箩筐里堆着昨晚就蒸好的二合面窝头,还有几大盆咸菜疙瘩丝。
空气里飘着粮食的香气和柴火烟味。
“快!一人两个窝头,一碗汤,咸菜自己夹!”
苏晚秋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铁勺,声音又快又脆。
不过没人说话,只有一片呼噜呼噜喝粥、啃馒头的声响。
没一会儿。
伴随着第二声哨音响起。
旗台下面的集合点,三百多号人快速集合完毕。
关山河没有长篇大论。
“弟兄们,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今年开春这么多事情大家伙都挺过来了,现在就剩最后的二十天,也是最关键的二十天,挺过去秋天让大家伙敞开吃。”
“按照之前的分组,我们跟老王带两组人,负责插秧,朝阳带一组人负责起秧运秧。”
“废话不多说了,第一天大家不熟悉,所以今天目标就插两百亩就行。”
“出发!”
话音刚落,呼啦啦一大片人立刻散开。
关山河跟王振国带人去了大田。
江朝阳这边也带着拉着板车,扛着扁担、秧架、筐篓,像一股洪流,涌向那片精心伺候了两个多月的育秧田。
晨雾还没散尽,秧田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水汽里。
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一片片绿油油、齐刷刷的秧苗。
由于江朝阳他们采用稀播,这边秧根扎得深,苗秆比筷子还粗些,绿得发黑,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水,大早上一眼看过去就精神抖擞。
朱向梁蹲在田埂边上,手指轻轻拨弄着一簇秧苗,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
作为看着这片稀苗一点点长起来的人,他觉得自己正在见证寒地农业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孙正民带着伊拉哈农场那几个技术员和老农工跟在旁边,也都伸着脖子看。
看着江朝阳过来,他忍不住站起身,带着感慨说道。
“朝阳!这要是不说,估计没人会相信稀苗这边比我们密苗那边晚播十天!”
“怕是大部分都会觉得这边才是早播十天。”
江朝阳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笑着说道。
“如果光看外形确实就像朱师傅你说的。”
“浅水晒田逼根,稀播营养足,看来效果都不错。”
孙正民带过来的一个老农场工人伸手小心地拔起一株,捏着秧根看了看,又比划了一下苗高。
“了不起!真是了不得啊!”
“老朱,你看看这根,白花花、密匝匝的!”
“这苗子,搁我们当初那会儿,一把得栽七八株才像这个样。”
“这个插秧的话,我看栽个两株,让它自己分蘖,都够够的了!”
朱向梁重重点头,感慨万分。
“是啊!要不是我亲眼看着这秧田一天天弄起来,从头跟到尾,我都不敢信!晚播十天,长得比早播的还好!”
周围围过来的老兵们听着,脸上都露出与有荣焉的憨笑。
这秧田,他们可没少下力气,晒水池是他们挖的,草席是他们编的,夜里加水防霜冻,也没少熬眼。
江朝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摆摆手。
“朱师傅,还有孙书记,咱就别光站这儿夸了。”
“那边几千亩大田都等着呢!”
“这苗再好,也是苗,栽不下去也白搭。”
“起秧吧!”
“对!起秧!”
周围有老兵的大嗓门炸响。
“朱师傅你指挥!怎么起,怎么捆,怎么运,我们都听你的!”
朱向梁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胳膊,先跳下旁边一块留出来的示范田,泥水瞬间没到他小腿肚。
“同志们!看好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湖南口音,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认真。
“起秧,讲究的是轻、快、准!”
“根要带泥,但不能太重。”
“捆要利索,不能伤苗心!”
他弯下腰,双手利落地插入秧苗根部的泥水中,手腕一抖,巧妙地将一小片秧苗连根带泥抄了起来,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
只是眨眼间,一片约莫巴掌宽、一尺来长的秧苗就离了地,根须上裹着鸡蛋大小的一坨泥。
“看见没?”
“就这样!”
“泥坨最好别太大,太大了压秤,你们运起来费劲。”
“但也不能太小,太小了伤根,秧苗就不容易成活了!”
朱向梁把秧苗举高,展示给岸上的人看。
秧苗在他手里,绿油油、水灵灵,根上的泥坨圆润紧实。
“捆秧也有讲究!”
他示意旁边一个老农工,对方立刻配合着起了几个秧苗,然后用几根浸湿的稻草,手指翻飞,几下就把秧苗拦腰捆成一小把,稻草结打在侧面,不勒苗心。
“捆松了,路上就散。”
“捆紧了,把苗勒坏!”
“就这么捆!一把秧,大概够插两平米左右,心里要有数!”
岸上的人看得目不转睛。
北方旱地活干惯了的老兵们,头一回见识水田里这精细活儿,都觉得新鲜,却也有点发怵,毕竟这跟整田不一样,不是光需要蛮力,要比抡镐头、挥铁锹讲究多了。
“都看明白了没?”
朱向梁问。
“应该看明白了吧!”
周围有些心虚的参差不齐地应着。
完全没有刚才的大嗓门了。
江朝阳闻言没好气摆摆手。
“也别应该了。”
“朱师傅,你们和其他几个师傅分开。”
“一人带一队先起,看看哪些队员学得快,哪些笨蛋学得慢。”
“学得慢的,就负责出大力气去运秧。”
听到江朝阳这话,一个老兵顿时高兴地挠了挠头。
“这个好,俺笨但是劲大,那就去运秧就行了,起秧这种轻快活就留给你们了。”
江朝阳摆摆手。
“别扯淡,全都得跟着学,一次不会还能一直不会吗?”
然后江朝阳在对方一脸无奈的表情中再次指了几个。
“你们几个跟着朱师傅,你们跟着这个师傅。”
“你们跟着我!”
随着江朝阳分好组之后,话刚说完。
“扑通!扑通!”
十几个人像下饺子似的,纷纷跳进秧田。
平静的水面顿时被搅乱,哗哗的水声响成一片。
江朝阳被溅了点水没好气道。
“慢点,照着我刚才的样子来!咱们先起靠近田埂的,再慢慢往中间走!”
“注意脚底下啊!别踩坏了还没起的秧!”
随着一个个人开始下田,大部分人起初还有些笨拙,不是起的泥坨太大,就是太小,要么一把捞起来散了架。
“刘老三!你他娘捞猪食呢?轻点!”
“捆!稻草!从底下穿过去!对!哎哟歪了歪了!”
“脚!脚抬起来!别在原地碾!秧根都让你踩断了!”
随着时间流逝,这群老队员在各种骂娘声、互相提醒声以及朱向梁、几个老农工和江朝阳扯着嗓子的纠正声中,
一群人进步也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