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出什么事情了吗?”
这时候另一个老兵幽幽道。
“人家有个当场长的大伯。”
这话一出,把老许气得够呛。
“那更得是收拾他俩了。”
“不然再留下去多少产业都不够他蛀的。”
向俊轩的声音从斜对面的位置传过来,不重,但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少关注。”
老许嘴巴收了一半,剩下半句吞了回去,抿着嘴角,仍有些不服气的嘀咕。
“这要是都能忍,屎都能吃了。”
向俊轩靠着窗,目光朝外头落了一下,没去看他们。
江朝阳这时候抬起头,看了向俊轩一眼,眼神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毕竟这是人家农场自己的事,我们不好插手,而且有外人在也不好处理。”
“对吧,向局。”
向俊轩侧过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沉默了片刻。
“嗯。”
“想想回去怎么把稻子种出来,比这种乱七八糟的有用很多。”
老许瘪了瘪嘴,显然不太甘心,还想再说两句,被另一个老兵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闭上了嘴。
江朝阳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对面抱着手记睡得沉实的朱向梁。
“放心,不是还有朱老哥吗。”
朱向梁睡着的,却在这话说完之后,轻轻哼了一声,没睁眼,往座椅上靠得更实了些。
老许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睡着还是没睡着啊?”
江朝阳没答,正准备往椅背上靠,却听见朱向梁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清楚得很。
“我会指导你们种,别老想着出岔子,先把秧田整好,后头的事好说。”
然后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
“对了,郑主任说等你上了车,让我告诉你,有东西搁在最里面。”
江朝阳闻言顿时站起来。
“啊?”
“朱老哥,有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说完就朝着后头走去。
江朝阳过去之后,发现是一个捆扎结实的木箱子,箱子外头套了两层油布,绑得厚实,搬起来有分量。
他不知道郑主任是什么时候让人抬进来的,不过那边毕竟是郑主任的地盘,他们不知道也很正常。
老许用手掂了掂。
“这什么?”
江朝阳把油布解开,拨开固定卡扣,掀开箱盖。
里头是一台机器装在金属外壳里,颜色是深灰绿,四角有金属护角包边,侧面铭牌压着字。
机器整机将近一米宽,放映镜头这边还套着厚布套,里头另有一层软垫,防磕防碰包裹得仔细。
江朝阳透过窗户的亮光看了看上面的铭牌。
“五四式放映机!”
“金陵电影机械厂,出厂日期:一九五五年,胶片规格:16毫米。”
这话刚说完,一个大脑袋就凑了上去,眼睛瞪得溜圆。
“啥玩意?”
“这是……放映机?”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金属外壳,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花眼。
“郑主任送的?”
江朝阳站在那里,盯着箱子里那台机器,苦笑了一声。
他翻开旁边还压着的三盘胶片,用硬纸盒装着,上面写着片名。
牧人之子。
护士日记。
地下尖兵。
全是这个年代的主旋律影片。
他感觉心口有点堵。
这东西有多贵重,他清楚。
全省的国营农场里,一台放映机得走公函申请,排队都排不上,多少农场公社得靠借。
借到了就跑一趟,借不到就一整年看不上一场电影。
他把箱盖重新盖上,油布重新覆好,抬头看向向俊轩。
“局长?怎么办?”
向俊轩这时候也听到声音跟着过来,低头看了那箱子一眼。
沉默了片刻,他开了口。
“收下吧。”
“回头我让局里登记,按照采购价格把钱打过去。”
他把手背在身后,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算是局里对你们这次水灾示警的奖励。”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们也不能白拿,有时候得承担慰问周围单位的责任。”
江朝阳吸了口气。
“局长放心,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在农闲的时候,去周围队伍放电影慰问。”
向俊轩点点头。
“不过东西你们得护好。”
“局里之前就跟省里哈城电影机械厂谈过采购,不过明年才能轮到我们。”
“这是你们荒原上唯一的一台放映机,各个总场都还没配上呢。”
江朝阳闻言顿时把东西放好用油布重新抱起来,嘴里这时候也带着兴奋。
“那我可得藏好了,不然被总场截留那可亏大发了。”
这话刚出口,老许两个人顿时哈哈笑起来,笑声直接充斥整个车厢。
“朝阳,你还有这么小气的时候!”
“什么小气。”
江朝阳摆了摆手,把油布最外头那圈绳子重新检查了一遍,扯紧了绑死。
“好东西就得靠自己争取,不然不是辜负了局里和郑主任的心意嘛。”
老许还在笑,笑着笑着把手搭在那个木箱子上头,拍了两拍,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
“朝阳,等回去,咱们第一场电影放什么?”
江朝阳把绳结最后收了收,站直了身子。
“两位老班长也想来看啊!”
“那先帮我们把稻种种进地里,再说电影的事。”
“嘿,你是真不吃亏啊!”
“我们可是警卫员。”
“拉倒吧!”
“两位一点都不像警卫员,人家专门的警卫员那个警惕,你俩都随便出去乱转,要我是向局,一天得骂你俩八遍。”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人家城里领导的警卫是防特务,咱们北大荒的警卫,主要是防的野兽。”
“所以基本一到城里,向局就给我们放假了。”
“那正好,放假可以帮我们种水稻!”
……
江朝阳他们正在回程的路上。
车站这边。
在火车开走之后,站台上的人三三两两散去。
郑怀远背着手朝出站方向走,孙书记追上来两步,跟他并排。
两个人没说话,走了一段。
似乎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候,站台出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解放农场那边围起来一堆人,乱糟糟的说话声压过了站台上的风声。
一个守在外面的干事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异样神色,凑到郑怀远边上,压低了声音。
“郑主任,解放农场这边,有好多职工要见您。”
郑怀远回过头。
站台出口的位置,七八个人站在那里,有穿被服厂工作棉袄的,有系着招待所围裙的,还有两个穿酒厂蓝工装的,有男同志,有女同志。
甚至还有一个伤残转业军人拄着一根拐杖,脸上冻得通红,站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叠写满字的纸。
一群人就那么站在那里等着。
就在这时候,身后杨副场长的脸,瞬间白了不止一个度。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焦急地碰了碰自家场长大伯的肩膀。
不过当他往旁边看了一眼之后,却只看见大伯沉着脸,一动不动地站着,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