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光你今天那份产业链方案,就把稻种的人情还了,更别说后头你还得替我出主意整顿产业。”
“这账,我自然得分开算。”
“行了,别跟我推来推去的。”
他重新拽住江朝阳的胳膊往外走。
“走,我先带你认识几个人,都是我替你们这套产业链挑出来的好苗子。”
两人出了礼堂,穿过后院那条灌着冷风的走廊。
江朝阳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竖了竖。
郑怀远倒像是不怕冷,背着手走在前头,棉鞋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咚咚响。
“那几个人,是我从底下各处扒拉出来的。”
他边走边说。
“岁数都不大,脑子活泛,肯学,我把他们放进产业整顿小组里,跟着你长长见识。”
“将来这摊子产业真铺开了,总得有人能顶上去。”
走到办事处办公楼一楼尽头的一间屋子,郑怀远推开了门。
屋里烧着炉子,比外头暖和不少。
六个人正坐在长凳上等着,听见门响,齐刷刷站了起来。
大半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眼神里都带着股藏不住的好奇和拘谨。
江朝阳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靠墙站着的一个人身上,挑了挑眉。
那是前天在解放农场场部门口,给他们倒热水、烤冻梨的那个保卫干事。
那干事也看见了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江……江副场长。”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今天上午您在礼堂讲的那个产业链,我在底下听了,真是,真是开了眼了。”
“前两天在我们场部门口的事,是我嘴上没把门的,我那会儿真不知道您是哪位,净在您跟前嚼舌头了。”
“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江朝阳乐了。
他摆摆手。
“这话从何说起,你那会儿又不认识我,能怪你?”
“再说了。”
他指了指那干事。
“咱们在你们保卫科那屋,你给我倒热水、塞冻梨的时候,你不就已经赔过不是了么?那笔账早翻篇了。”
那干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嘿,您还记着这茬,那我这心里头,可算踏实了。”
旁边几个年轻人不明就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郑怀远在一旁听着,乐呵呵地把这一出看完,才开口。
“行了行了,老熟人就别在这儿打机锋了。”
他指着那保卫干事,给江朝阳引荐。
“这小子原先在解放农场保卫科。”
“是他们场陈书记亲自点的名,推荐过来的,说这小子心细、嘴严、腿脚勤快,搁产业整顿小组里跑跑腿、记记账,正合适。”
江朝阳听到“陈书记亲自点名”这几个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转开了。
上午会上,解放农场那个陈书记从头到尾闷着不吭声。
怎么转过头,倒主动往整顿小组里塞了个自己的人?
这态度,前后差得有点远啊。
郑怀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藏着掖着。
他往凳子上一坐,端起桌上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朝阳,你是不是觉得奇怪?”
“上午会上,伊拉哈和鹤山那两家,怎么一个比一个配合?”
“说交厂子就交厂子,眼睛都不带眨的。”
江朝阳没否认。
“确实有点意外。”
“这种事,往常没个十天半月的扯皮,按理说是定不下来的。”
“那是因为昨儿晚上的一顿饭。”
江朝阳眉头微动。
“饭?”
“你们向副局长做得东。”
郑怀远点了点头,眼睛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昨天你们那位向副局长,可没闲着。”
“他在这边扎了多少年,老底子、老交情都在。”
“昨晚上你走之后,他做东,把伊拉哈的老孙、鹤山的老刘,解放的老陈还有几个当年一块儿建场的老伙计,全请到一块儿吃了顿饭。”
他顿了顿。
“连我,也被他叫了去。”
这话一出,江朝阳心里那点疑团,一下子全解开了。
合着不是巧合。
伊拉哈痛快、鹤山配合,甚至解放的陈书记全程不说话,根子都在昨晚那顿饭上。
这群在北大荒扎了七八年的老资格,平日里谁也不服谁,但是都是一穷二白干出来的,私底下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毕竟从苦水里一起泡出来的交情。
有向俊轩这么个扎根多年的老人出面牵线,他这个新主任顺水推舟,大家自然不会往外推。
借着这一顿饭采取拉拢一部分、敲打一部分、收拾一部分的办法,再以今天上午自己讲的那套产业链为由头。
不动声色地,就把一个以他郑怀远为领导核心的新班子,搭起了雏形。
江朝阳想完,看向郑怀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郑怀远迎着他这目光,嘴角微微往上一扬,半点不心虚。
他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朝阳,我知道你在想啥。”
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坦荡。
“我都说了欠了你不少人情。”
“你那套产业链,给我递了把好刀。”
“你们向副局长那顿饭,也给我搭了座好桥。”
他笑了笑。
“不然就办事处这么个传话筒的位置,可没那么简单能压住几个山头。”
江朝阳点点头,原先只当老郑是个护短、念旧、好说话的老领导。
如今看来,能在这官场里沉浮这么多年,能从合江一路调到九三这种数万人的大摊子上当家,肯定也是有点道行呢。
江朝阳露出一副佩服的目光。
“主任,我服气。”
“您这一步一步的,我算是学着了。”
“这事我们也就搭了个架子,最后还得您自己出面整合。”
郑怀远摆摆手,站起身来。
“别给我戴高帽。”
“你的本事,将来肯定比我走得远,我二十岁还愁怎么吃饱饭呢!”
他拍了拍手,转向那几个站着的年轻人。
“都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们几个就跟着江副场长。”
“他怎么说,你们怎么记,怎么干。”
“给我把眼睛擦亮了,耳朵竖起来,脑子转起来。”
“人家小江同志比你们大不了几岁,本事却比你们大了不止一圈。”
“能学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六个年轻人齐声应下。
一群年轻人,眼睛里头亮闪闪的,特别是那个保卫科出来的,看江朝阳的眼神跟前两天在保卫科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郑怀远说完,又转头看江朝阳。
“行了,人我交给你了。”
“后面你先带着他们,把你那套产业链往下捋一捋,看看咱们三家眼下的家底,头一步先动哪个厂子最合适。”
“向局长一早已经带人去铁路局商量货运火车的事情了,你这几天就住在办事处吧。”
“稻种、技术员、培育记录,我都让人按着单子在归拢,等车一到,装上就能走。”
第363章 九三农场新时期
六天。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江朝阳带着那几个年轻人,把三家农场名下亏损厂子的账目、人员、设备逐条捋了一遍。
又根据各厂现有家底,帮郑怀远拟出了一份产业整顿的分步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