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犹犹豫豫地答道。
“豆粕?喂猪喂牲口?”
“对,豆粕。”
江朝阳在榨油下面又画了一条线,写上豆粕二字。
“但你们有自己的规模化养猪场吗?”
台下摇头的人不少。
有个干部说了一句。
“养过,但规模小,一分场养了二十来头,也喂不起来。”
江朝阳在黑板上把豆粕往下衍生。
圈里写了五个字。
规模化养猪。
底下瞬间嗡了一声。
“规模化?”
“我们整个九三农场的猪加起来都不到两千头,这得多少算规模化,一万头吗?这能养起来吗?”
江朝阳放下粉笔,转过身来。
“为什么养不起来?”
“因为饲料不够。”
“为什么饲料不够?”
“因为你们的原材料都是初加工的。”
他指了指黑板上的两条线。
“一千八百万斤大豆,按百分之十的出油率算,你们能得到一百八十万斤豆油。”
“同时能得到一千四百多万斤豆粕。”
他在猪场的圈旁边写上一组数字。
“一头育肥猪,从仔猪到出栏,大概需要六七百斤精粗混合饲料。”
“你们有一千四百万斤豆粕作为蛋白饲料基础,搭配粮食和青贮,养一万头猪绰绰有余。”
台下的嗡嗡声变大了。
“嘶!”
“意思我们要搞规模化养猪?这么一想好像真行啊!以前就是没那么多饲料喂,现在要是自己榨油,那就有饲料了。”
“可不是,而且猪肉可比大豆贵多了,而且也不愁卖,前面还有豆油呢!”
说着下面一个个干部不自觉都开始拿起笔记了起来。
江朝阳没有多停留,他从万头猪场的圈继续往外引线。
第一条线,末端写上肉联加工厂。
加工厂下面又分出两条小线。
一条写香肠。
一条写猪肉罐头。
“另外养猪可不是尽头,鲜肉不容易运输,哪怕是活猪运输都不方便。”
江朝阳看着台下。
“但香肠和猪肉罐头就不一样了,这些东西保质期长,可以运输,可以储存,可以供应城市工矿企业的食堂和商店。”
“你们离哈尔滨的铁路距离也就一天。”
“省城多少工人,多少张嘴等着吃肉?”
他又从肉联厂引出第二条线。
“猪骨头熬胶,猪皮鞣制,猪鬃甚至可以出口。”
他把粉笔又往下面衍生了制革两个字,并且在上面又画了个圈。
然后可以进一步开发劳保用品。
“皮手套,皮围裙,甚至一些工业劳保用品。”
他转过身。
“在座有没有人知道,现在省里的重工业企业,劳保手套缺口有多大?”
台下没人回答。
江朝阳倒也没指望有人能答上来。
“我们这边有鹤岗和鸡西两个煤矿城市,劳保皮手套年缺口很大。”
“而且不光手套,护腕,皮围裙,厚底皮靴,只要是跟矿井和钢铁厂有关的劳保用品,全部紧缺。”
他在劳保用品旁边写上一行字。
“你们不是说安置不了转业残障军人和家属吗?”
“缝制劳保手套和皮围裙,不需要下地干活,不需要搬重物,坐在缝纫机前就能干。”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最后一环。”
他从万头猪场往下画了一条线,猪粪堆肥。
然后从堆肥的圈再画一条线,回到最开始的那个大豆圈上。
一个完整的闭环出现在黑板上。
“猪粪堆肥回田,增加土壤肥力,提高粮食产量,包括大豆产量。”
“大豆产量上去了,榨油的原料就更多。”
“豆粕更多,猪就养得更多。”
“猪多了,肉联厂产量上去,骨胶制革产量上去,劳保用品产量也上去。”
他指了指黑板上那个圆。
“这就是循环产业链。”
“每一个环节的废料,都是下一个环节的原料。”
“每一个环节的产出,都比上一个环节的附加值更高。”
“当然我们目前不需要一次性直接搞全套的产业链。”
“但只要加工一样,产出的利润就比上一层要高。”
他看着台下二百号人。
“一斤大豆卖给国家统购,只有几分钱。”
“榨成豆油,就变成几毛钱。”
“猪肉罐头,更是一块多。”
“甚至一副劳保皮手套,两块五。”
“同样的大豆,走到最后一环,价值翻了几十倍。”
“同志们,你们已经不是刚开始的垦荒阶段了。”
“你们现在是数家大农场合并,下面分场无数,现在数万职工的生计都在这上面。”
“所以你们需要转变一部分思维,既然从土地上没办法跟之前一样通过垦荒增加资源,那么就要考虑最大化地利用资源。”
礼堂里安静了好几秒。
前排几个年轻干部的眼睛都在放光,其中一个甚至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拼命在上面记东西。
“嘶,这就是所谓的循环产业链吗?一环套一环,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后排的老干部们表情复杂得多,有人皱眉在想,有人抱着胳膊不说话。
坐在中间的一个后勤干部站起来了。
“江副场长,那如何最大化利用呢!还有榨油厂的设备呢?肉联厂的加工设备呢?这些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
江朝阳点头。
“设备确实是个问题。”
“但你们自己有修配厂,有钳工,有焊工,有车床。”
“榨油的土法设备不难造,螺旋压榨机的图纸省里的农机研究所就有。”
“肉联厂的初期加工更简单,刀案和腌制池就能起步。”
“说实话,你们一个几万人的大农场,只要方案可行性高,哪怕赊账都能从省里单位赊出设备来。”
“就算是后续需要从外面采购的大设备,那也是后期的灌装线和冷藏设备。”
“但那是第二步的事,起步阶段的第一步根本用不到。”
他收起手里的纸。
“我再说一遍,我今天讲的只是一套基础的产业链思路。”
“只是告诉你们一个方向:怎么把低价值的农产品,通过一条链子串起来,变成高附加值的产品。”
他看了一眼郑怀远,又看了看台下。
“我没有时间从头到尾帮你们做完整的规划。”
“你们需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自己去决定做什么,怎么做,先做哪一环,后做哪一环。”
“我能给你们的就是这个方向,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他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把讲台让了出来。
台下沉默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前排几个年轻干部开始鼓掌。
一开始掌声不算整齐,但很快蔓延开来。
中间几排的后勤干部也跟着拍了起来,力气倒是比年轻人还大。
后排的老干部们有些跟着拍了两下,有些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但不管什么态度,没有人再嘟囔“那个分场”这四个字了。
掌声还没完全停下来,郑怀远已经重新站到了讲台前面。
他扫了一圈台下,等掌声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