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表格推到郑怀远面前。
“这个。”
“解放农场的这家酒厂。”
“我看了近两年的产量和损耗变化。”
郑怀远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说这个啊。”
江朝阳往后一靠,两手抱在胸前。
“五四年投产的时候月产两千多斤土豆酒,损耗率不到百分之八。”
他用指甲划过表格上的几行数字。
“结果去年年底,人员增加一倍,扩产到五千斤,损耗率逐步增加到了百分之二十一?”
郑怀远没接话。
可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他知道江朝阳下一句要说什么。
江朝阳继续道:“合着产量翻倍,损耗率翻三倍?”
他翻到下一页。
“同时供应的土豆原料却一直在涨。”
“从每月六千斤,涨到一万八千多斤。”
他抬起头看着郑怀远。
“产量没涨多少,原料越吃越多。”
“损耗一个月比一个月高。”
江朝阳顿了顿,又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有一段手写备注。
“你们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新入厂职工手艺不过关,酿造过程中废料率过高。”
他把文件合上,点了点那个结论,笑了一声。
“这一批新职工的手艺也忒有意思了。”
“别人都是越学越精。”
“他们倒好,学了一年多,损耗率从刚进厂的百分之十二,愣是涨到百分之二十三。”
“这种学法,我在一分场都见不着。”
郑怀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怎么,你觉得不是手艺问题?”
江朝阳笑了笑。
“主任,你真觉得是手艺的原因?”
郑怀远沉默了。
他手里那根烟被捏得有些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搁在桌上。
“你就别绕弯子了。”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疲态。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去年秋天来的时候,头一个月就把这些报表翻了一遍。”
郑怀远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玻璃上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也映着他皱起来的眉头。
“可问题是,看出来和能解决是两回事。”
他转过身,两手撑在窗台上。
“朝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是去年秋天上的任,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出头。”
“这三家农场,每一家书记和场长,都是从四九年建场就在这里的老人。”
郑怀远摇了摇头。
“我一个外来的,空降过来。”
“你觉得我一上来就动他们的人,你认为我有这个威望吗?”
江朝阳没有急着插话。
郑怀远接着说道:“你可能觉得我这个办事处主任权力挺大,三家农场都归我协调管理。”
他苦笑了一声。
“可说白了,办事处就是个传话筒。”
“省里的任务传下去,下面的汇报传上来,中间协调协调矛盾。”
“就这么个角色。”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手里真正能拿捏住他们的东西,就一样。”
“省里拨下来的资金。”
“毕竟工资发不出去,职工闹起来,首先找的是场里的领导,后面才是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我也不是怕得罪人。”
“我是真怕一刀砍下去,厂子没整明白,工资先发不出来。”
“下面那些转业伤残战士的家属,孩子一串,锅里等着米下去。”
“我拍桌子容易。”
“真让他们断粮了,我晚上睡不着。”
屋里安静了一瞬。
郑怀远走回桌边坐下,两只胳膊往桌上一撑。
“所以这些历史问题,我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
“最起码目前不能查。”
“不然事情闹大了。”
“到时候往省里告我一状,说新来的主任不懂生产,瞎指挥,影响粮食任务。”
“你们局长和我的上一任就是一个好例子。”
“当然他们的事情更复杂一些。”
他看着江朝阳。
“所以这事,难啊!”
江朝阳把面前几份文件归拢到一起,码齐放在旁边。
“主任,你说的这些我理解。”
“不过我听完倒觉得,这事也没那么难。”
郑怀远正端着搪瓷缸往嘴边送。
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
“朝阳,你有办法?”
整个人往前探着握住江朝阳的手。
江朝阳活动了一下被捏疼的指头。
“主任,我既然答应帮忙,肯定是心里有点想法。”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几份,在桌上摊开。
“主任,你刚才说的问题核心是什么?”
“是厂子损耗有猫腻。”
“但你动不了。”
郑怀远点头。
“那就换个角度。”
江朝阳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不去动人家赚钱的厂子,先去接那些赔钱的。”
郑怀远的眉头拧了起来。
“赔钱的?”
江朝阳点头。
“现在这些工厂名义上归各个农场自己管。”
“有赚的,也有赔的。”
“赚钱的那些,农场自己当宝贝,谁也不会松手。”
“可赔钱的呢?”
他翻开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红色数字。
“省里不是下了好几次文件说让你们想办法弥补亏损缺口吗?”
“你就说应省里的要求,对于那些纯赔钱的厂子,办事处要接手这些亏损厂,全面整顿。”
“按理说这种亏损的厂子,对农场来说就是包袱。”
“每个月往里贴人工,贴材料,最后产出还不够填窟窿。”
“办事处接手他们应该会同意,如果不同意,那就给出必须由农场继续亏损经营的原因。”
他看着郑怀远。
“主任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