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天就是闲的,农场不种地,净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
声音不大。
但郑怀远耳朵尖。
“嘟囔什么?有话站起来说!”
台下没人站起来。
郑怀远扫了一圈,继续道:
“我们的农业生产亮不亮眼?”
“我可以说,很亮眼。”
“三家农场加起来几百万亩地,粮食上交在省里排得上号。”
“但是为什么有的分场,连职工工资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有的职工压力越来越大?”
他在台上来回走了两步,棉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
“就是因为你们光指着种地那点产出。”
“一年到头春种秋收。”
“收完了卖给国家,卖完了分一分,兜里还是什么都不剩。”
“你们得开动脑筋!”
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第二产业那个框。
“看看人家别的地方怎么干的。”
“我跟你们说,我以前带出来的一个分场!”
台下立刻传来一阵微妙的骚动。
那种反应不是不耐烦,但也绝对谈不上期待。
倒像是一群学生,已经猜到老师又要搬出那个经典例子。
郑怀远当然看见了。
但他根本不在乎。
“人家那时候只有几十个人。”
“也在北大荒。”
“条件比你们在座任何一个分场都苦。”
“人家搞出来的外贸产品,你们知道赚回来多少外汇?”
话音还没落下,台下就有个干部接了一句。
“多到我们加起来也比不了,主任,您都说无数遍了。”
礼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郑怀远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指着那个干部。
“对!”
“我说了无数遍,我还要继续说。”
“我要说到你们每个人都记在心里为止。”
“等哪天你拿出超过他们的成绩,我就把你挂在嘴边。”
下面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门外,向俊轩回头看了江朝阳一眼。
江朝阳只好把目光挪开。
带路的年轻干事也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郑怀远把粉笔往桌上一放。
“笑什么笑?”
“我让你们记住这件事,不是让你们自卑。”
“是让你们知道,人家那么苦的环境,几十个人白手起家,都能干出来成绩。”
“你们呢?”
他环顾一圈。
“在座的,最少也是管几千人、几万亩地。”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我不贪心。”
“我只要你们这一屋子臭皮匠加起来,能顶半个诸葛亮,我就谢天谢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所以你们这些分场领导,要带着下面的职工动起来。”
“不要一到冬天,就跟山上的熊一样开始冬眠。”
“你们要带头。”
“要给下面的人找到出路,让他们看到希望。”
“这样他们才会跟着你们动。”
这时候,台下一个年纪稍大的干部举了一下手。
“主任,道理我们都懂。”
“可这边太冷了。”
“地方上的公社社员,一到冬天也基本歇着。”
郑怀远脸色沉了下来。
他两步走到讲台前,离第一排只隔着两三米。
“你发工资、发票据的时候,怎么不跟公社社员比?”
“年底发年货的时候,怎么不去跟公社社员拿一样的?”
那个干部缩了缩脖子。
郑怀远没放过他,嗓门又拔高了些。
“人家公社下面的生产队,一年干到头,冬天两天才吃一顿饭。”
“这种情况下,你让他们干什么?”
“这时候怎么不比了?”
“国家一年给你们发工资,是让你们带着人大半年在炕上睡大觉的吗?”
礼堂里一下安静了。
几个打盹的干部也清醒过来,坐直了身子。
郑怀远转身回到讲台前。
他把粉笔搁下,语气稍缓,但眼神依旧锐利。
“都给我好好想。”
“想我们能发展什么产业。”
“我们堂堂三家大农场合并的大单位,数百万亩土地,几万名职工家属。”
“要人有人。”
“要地有地。”
“要钱有钱。”
“要政策有政策。”
“就这条件,去年还能出现亏损。”
“甚至某部分分场,还得省里补贴才能发得出职工的工资。”
“你们觉得这事说得过去吗?”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讲台。
“我曾经的一位部下,说过一句话,我很认同。”
“现在我也跟你们说一遍。”
“农场是种地的不假,但不能光知道闷头种地。”
“地是我们的根基,必须守好。”
“但是光守着根基不往上长,那就是一棵永远不开花、不结果的树。”
江朝阳摸了摸鼻子。
前半句他确实说过。
后面那个比喻,他可真没说过,老郑现在还会给他加词了。
郑怀远摆了摆手。
“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我就不多说了。”
“题目我给你们留下。”
“论如何发展九三农场的第二、第三产业。”
“下午四点之前,每人交一份计划书。”
“不要空话套话,不能照着报纸抄。”
“就写你们准备怎么利用手里的资源,发展对应的配套产业。”
“今年冬天的目标,就是把农场利润率给我提上去。”
“要是明年还是亏损。”
“还是让省里补贴。”
“还是一大堆转业残疾战士的家属堵着要工作。”
郑怀远冷笑了一声。
“到时候,所有年节福利全停,额外票据全停。”
“不是喜欢跟公社比吗?”
“到时候全部向公社看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