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其他菜都吃完了，就剩饺子方便下，您别嫌弃。”
向俊轩已经拿起筷子了。
“白面饺子还能嫌弃什么，这就算是好年了。”
他夹起一个，也不吹，直接塞嘴里，烫得龇了一下牙，含含糊糊道：
“我前几天一路从局里出来，走了不少农场和垦荒点。”
他又夹了一个。
“就过年来说，还就你们总场的场部和你们这边搞得最像样子。”
嚼了几口咽下去，接着说。
“居然还有节目，其他地方就是吃顿年夜饭，就一起睡觉了！”
“有灯就是好啊！”
关山河坐在对面，听到这话难得没有接话显摆。
他知道这位领导的脾气，先夸你，后面一定跟着正事。
果然，向俊轩吃了七八个饺子，放下筷子，端起旁边刚倒的热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碗放下来，两手搁在桌面上，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一分场今年做得不错。”
这话说得平淡，但江朝阳知道从这位嘴里说出来，还是表达了不一样的认可，这位领导一般都不会夸人。
关山河难得谦虚了一回。
“都是大家拼命干的，当然也离不开局里和总场领导的支持，不然不行。”
客套话没说完，向俊轩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他。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看你们样子，我就直接说正事吧！”
食堂里其他人还在，但隔着几张桌子，说话声嗡嗡的盖着。
向俊轩压低了半个调。
“你们前段时间报上来的场社互助，局长很重视，前阵子特意跟上面做了一次汇报。”
三个人同时绷直了腰。
江朝阳听到这话却有些纳闷，一个公社的事情值得往上汇报吗？
这事是不是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不过还没等他多想，向俊轩就继续说道。
“在局长汇报完之后，上面顺便也传达了一个确切的指示。”
“大部队要来了。”
这六个字一出。
关山河的眉毛动了一下。
王振国的手指在桌面下无声地蜷了一下。
江朝阳没动，只是眼神变了。
向俊轩继续说。
“根据局长接到的指示，新一批专业官兵将于后年一月份就展开动员，不，年已经过完了，明天开始应该是明年的一月份展开动员。”
“具体安排，一月展开动员，三月队伍集结，四五月份人就到了。”
“而这一次，我相信你们多少也听到过一些消息，我可以正式告诉最低是十万人，并且后续还要陆续动员全国青年支援边疆建设。”
关山河的嘴张了一下，迟疑道。
“春耕……过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领导，春耕的时候人就到了，那住的地方呢？这可不是一个两个人挤挤就行的。”
向俊轩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这也是我这次亲自下来的原因。”
他伸出一只手，一根根的摊开手指。
“接收、安置、后勤保障，这些我们都要解决，其实其他方面还好，挤一挤、搭帐篷，总能先凑合。”
“今年我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说完叹了口气。
“真正的难题是粮食。”
这两个字一出来，王振国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粮食。
对这个分场的大管家来说，这两个字比什么都敏感，而且十万人的粮食供应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向俊轩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
“本来原计划是秋收之后再动员，那样我们就有半年缓冲期，下面所有农场经过两个秋天的积累，我们基本可以不靠上面支援就能撑过第一年。”
“第一年过去，后面就轻松了。”
“但现在动员提前了。”
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们就只有一年了。”
“一年的积累，要养活十万张嘴，不对加上我们是十二万张嘴。”
食堂里的笑闹声还在继续，可这张桌子上的三个人都听不见了。
江朝阳开口了，语速不快。
“首长，您的意思是我们今年要加大开荒面积？”
向俊轩摇了摇头。
“不是开荒面积，是能产出粮食的耕种面积。”
说完他认真地看着几人。
“局里下辖所有农场和垦荒队，目前总共一万九千人左右。”
“今年原定的总耕种面积是20万亩。”
“根据去年全局的平均亩产142斤来算。”
“20万亩，142斤，总产出不到3000万斤口粮。”
“养十万人，加上我们自己的一万九。”
“远远不够。”
江朝阳听到这话，顿时明白这位领导过来的意思了。
关山河自然也明白了，于是他索性直起身子，目光对上向俊轩的眼睛。
“领导，您直说吧。”
他的嗓门压得很低，反而比平时大嗓门的时候更有分量。
“局里给我们一分场的任务是多少？”
“哪怕是增加一些，我们也有信心能完成。”
向俊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在你们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五千亩！”
“也就是你们今年的播种面积要达到一万亩。”
一万亩！
三个字说完之后，三人顿时表情不一。
关山河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王振国的眼皮跳了一跳，抬了抬手最后还是放下了。
江朝阳也陷入思索。
他们今年原本上报的目标是五千亩，本身就已经是去年的四倍了。
当然去年他们队伍人口基数很低，今年人也翻了四倍。
而且今年有了两台拖拉机，其实哪怕翻了四倍他们今年任务也不算特别重。
可现在直接又翻了一番，那就不一样了。
这一路上，向俊轩去每一个农场传达，看到的都是这幅表情，其实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所以他也给几人解释道。
“不光是你们，所有垦荒队伍的任务都会增加。”
他的语气变得平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可更改的事实。
“但你们这些有机器的队伍，增加得相应就会多一些。”
“不过局里所有油料，优先供应你们这些有机械的队伍。”
他看着关山河。
“我就问一句话。”
“你们能不能完成？不能我会再调整！”
食堂里远处的桌子，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可是唯独这张桌子上，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关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说是调整，其实就是其他队伍多承担一点而已，毕竟最后的总任务就那么多，有人少干一些，就得有人多干一些。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子，中指上还有去年开荒时被犁杆磨出的旧疤。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先是扫了江朝阳一眼，很快，快到只有江朝阳自己注意到了。
那一眼里没有求助，只是确认。
像是以前他每次战场上冲锋前，回头看一眼身边的战友。
然后他正对向俊轩，腰板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