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第636节

  “我活了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公社,去人家地盘上住着算什么事嘛。”

  底下开始嗡嗡议论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的,虽然声音都不大,但那股子不情愿写在每个人脸上。

  几个妇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替她们回答了。

  毕竟他们跟江朝阳他们这边虽然谈不上特别陌生,但肯定不如对公社这边的姻亲熟悉。

  赵有礼看着这些人的反应,不意外,也不恼。

  把电报纸重新塞回兜里,沉默了几秒。

  “我要是你们,我也不想走。”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帐篷和棚子中间那片泥泞的地方,抬手往安置棚的方向一指。

  “可是你们自己看看那地方,顶上就盖了两层油毡纸和一层草席子,夜里头风一灌进来,连火堆都压不住那个冷。”

  他又指了指靠左边那顶帐篷。

  “帐篷是人家农场留给咱们的,自己舍了才腾出来的,可就这么几顶,住不下你们所有人。”

  “这几天你们又多了多少个感冒?”

  他的手放下来,搓了搓冻裂的指头。

  “不是公社要把你们往外赶。”

  赵有礼看着这些族人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是我这个当书记的实在没本事。”

  “房子没办法一下子修好,我也变不出药来。”

  他回过身,往临时病号棚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们自己去看看,就这两天,住安置点那边的人又感冒了好几个。”

  “发烧的,咳嗽的,可我连一包退烧药都拿不出来了。”

  “县里回电说全县药品都告急,外面的路又被大雪封死了,暂时进不来。”

  “这要再冻下去,你们能想象是什么后果吗?”

  这话一出,底下的议论声小了一截。

  几个年轻猎手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抵触少了一些,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刚才第一个开口的中年猎手低着头捏了捏膝盖,没再接话。

  赵有礼说完就不再多劝了,他知道这种事逼急了反而适得其反。

  这时候江朝阳从人群外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小盆刚做好的鱼汤,热气从盆沿上腾起来被风吹得一歪一歪的。

  看到江朝阳,原本跟着尤清海的鱼蛋立马探出脑袋,冲江朝阳咧了咧嘴跑过来。

  “朝阳哥哥!”

  “来,小心烫着啊!进屋跟小伙伴喝去,趁热的。”

  江朝阳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让对方带着几个小孩子回屋。

  然后才转过身看向众人。

  他没有站到赵有礼那个位置去,就随便找了根断木坐下来。

  “其实大家伙也不用太紧张,这事没那么复杂。”

  他的语气跟聊家常差不多。

  “去我们一分场暂住一阵子,等冬天过完了,开春雪化了,你们还可以回来嘛。”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抬起头看他。

  江朝阳两手揣进袖子里,冲尤清海笑了一下。

  “尤族长,你们赫哲人往上数几百年,在建国前不也到处迁徙吗?”

  “夏天沿江捕鱼,冬天进山打猎,哪有一辈子钉在一个地方不动弹的。”

  “所以你们在公社这边,也就是最近才住了五六年。”

  尤清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那紧绷的线条松了一丝。

  江朝阳又扫了一圈那些表情复杂的妇人和猎手。

  “再说了,又不是去什么不认识的地方。”

  “去年冬捕的时候,你们跟我们队伍里的人好几个都打过交道了。”

  “乌日根师傅就更不用说了,严景那小子一天到晚念叨他呢,恨不得搬个铁匠铺住他隔壁。”

  乌日根瞪了江朝阳一眼。

  严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听到自己名字被点,嘿嘿笑了两声没否认。

  江朝阳的话说完就不再多说了。

  该摆的都摆出来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琢磨。

  人群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后还是尤清海先开的口。

  老人把身上那件旧棉袄裹了裹走出来。

  他没看赵有礼,也没看江朝阳,而是看着自己的族人。

  “我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汇过来。

  尤清海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像在磨砂纸上拖。

  “我知道大家不想走,我也不想。”

  “大兴沟是我当年带着你们选的地方,那里有我们的鱼架子,有我们的猎场,有我们当初一家一户扛着木头搭起来的房子。”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可现在那些东西都埋在底下了。”

  “房子没了,柴棚没了,连看家的狗都没了。”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的眼眶红了。

  尤清海的目光扫过临时病号棚的方向,那边正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但是赵书记说得也对,现在这条件再住下去就不是感冒的事了。”

  “我们是最后一批过来的,让公社其他人把好房子让给我们本就不应该。”

  “另外,我们屯子已经没了那么多人。”

  他的手攥了攥,骨节咔咔响。

  “剩下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再少了。”

  说到这里,老人转过身来,正对着王振国。

  他把腰弯下去,不是鞠躬,是一种带着分量的表示姿态。

  “王书记,我们就只能厚着脸皮再打扰你们了。”

  王振国赶紧伸手去扶他。

  “尤族长,你这干什么,快别这样。”

  尤清海直起身子,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跟你客气了,现在这个情况,我再客气是要死人的。”

  “我也的接受不了,好不容易坚持过来,最后却在这个时候倒下。”

  他回头冲族人们说了最后一句话。

  “都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天跟着王书记他们出发。”

  说完老人自己先转身往帐篷走了。

  走得很慢,背脊弯着,脚步不太稳当。

  一个年轻猎手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显然尤清海这么多年的族长加村长不是白当的。

  另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眼眶里有泪,但没掉下来,也默默回去收拾家当了。

  短短几天之内连续搬两次家,可以说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迷茫。

  那种疲倦不光是身体上的,更是一种对往后日子怎么都看不清的茫然。

  人群三三两两散了之后,打谷场上重新变得冷清。

  只有几个公社的孩子在远处追着雪的叫声,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王振国特意放慢脚步,等人都走完了才转过头看向江朝阳。

  两人并排站在帐篷边上,谁也没急着进去。

  王振国揣着手,盯着远处那些大兴屯的人弯着腰钻进棚子翻找家当的身影,闷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朝阳,我倒有点看不懂了。”

  江朝阳正弯腰系棉鞋的绑腿,闻言抬头看他一眼。

  “书记,怎么了?”

  王振国的眉头拧着,表情有些微妙。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等冬天过完了还可以回来那句。”

  王振国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江朝阳脸上。

  “我之前以为你想把这批人留在咱们分场,可你这话一说,倒像是真打算开春就送人家回来。”

  他顿了顿。

  “我是不是想岔了?”

  江朝阳系好绑腿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渣,笑了笑。

  “书记没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王振国眯起眼看着他。

  江朝阳拿手指捏了捏冻硬的耳垂,往帐篷方向走了两步,话说得轻飘飘的。

  “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自己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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