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各公社均遭受不同程度雪灾,县里药品储备已告急,感冒退烧及冻伤类药材缺口极大,短期内无力追加拨付。”
说完把电报递给王振国。
王振国低头看那几行字,看到一半眉头就拧了起来。
大雪封路,外部物资运输暂时中断,恢复时间待定。
粮食方面同样紧张,建议各公社先行自筹互助,待道路恢复后统一调配。
赵有礼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交叉着攥在一起。
“自筹?”
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苦笑了一声。
“我去哪里筹?”
“而且现在大冬天的就算能上山,药材也在几米厚的积雪下面。”
王振国把电报纸放回桌上,没有说安慰的话。
他们分场也无力帮忙了,这次过来已带来分场大部分药品,如今除少量备用外,已经没有能力支援了。
这种时候再说什么都是空的。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台破旧的电报机上,等着总场那边的回电。
又过了大约半个钟头,机器又响了。
这回王振国自己凑过去抄的。
抄完之后他看了两遍,表情有些复杂。
赵有礼伸着脖子看他。
“你那边咋说的?”
王振国把纸折了一下,沉默了一下才说道。
“场里说,如果人都救出来,就让我们人员撤回分场休整。”
说完之后顿了顿补充道:“休整之后,派车前往小佳河人民公社支援。”
“不过这次只需要车辆过去。”
“小佳河那边有其他单位的人手,缺的是能推雪开路的重型机械。”
赵有礼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他当然知道小佳河。
那个公社比东安人多,不过下面的屯子也更分散,这大雪一封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人家可能底下还有屯子被困着,那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他怎么好意思拦?
可拦不住也不代表他心里不慌。
赵有礼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王书记,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王振国看着他。
“我们的人连轴转了快一周了,今晚让大家再歇一夜。”
“然后回分场换一批人,再去支援小佳河公社。”
赵有礼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嘴里嗯嗯了好几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王书记,我知道你们也有你们的任务,也知道你们帮了我们很多了。”
“这次如果没有你们,我们损失都不敢想象。”
他搓了搓手,把目光挪到帐篷方向。
“但是我有个请求,你别嫌我不要脸。”
王振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赵有礼咽了口唾沫。
“你们的帐篷,能不能留下?”
他说完语速一下快了起来,像是怕对方拒绝似的赶紧补充。
“就帐篷,别的我不要。”
“你们的粮食你们的工具都带走,一样都不少你们的。”
他往后靠了靠,声音更低了。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王书记。”
“我们房子不够住,棉被不够盖,大兴屯新来的住在漏风的安置点,感冒的会越来越多,再冻出几个病号我连药都喂不上了。”
“有几顶帐篷,哪怕让青壮年轮班住着,也能减少感冒的人数。”
王振国看了他好一会儿。
“帐篷留下没问题。”
赵有礼的眼睛亮了亮。
“真的?”
“帐篷本来就是救灾用的,留给你们应急,回头我跟上面报备一声就行。”
赵有礼握住王振国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谢谢,真的谢谢。”
王振国摆了下手,两人走到门口。
“别谢了,你们得先想想怎么把这个冬天扛过去吧。”
“帐篷能顶一时,可顶不了三四个月啊。”
这句话把赵有礼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给堵回去了。
他直接蹲在帐篷门口,两手抱着脑袋,闷了好一会儿。
“我也知道顶不了三个月。”
“可我还能咋办?总不能把人往雪地里赶吧?”
这时候江朝阳带着车队从外面进来。
后面跟着七八辆板车,上面堆满了冻鱼。
“鱼!”
“鱼!”
“大鱼!”
周围一群恢复过来的小孩子,又开始兴奋地绕着圈跑了起来。
甚至由于这次是几个屯的小孩子都聚在了一起,整个公社都是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江朝阳看到赵有礼蹲在地上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王振国,搓了搓手走过去。
“书记,今天收获不错。”
“估计前几天大雪给下面的鱼也憋狠了,开个口子还没下网呢!”
“一个个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往上窜了。”
说完看了看明显垂头丧气的赵有礼。
“赵书记,这是怎么了?”
王振国把缺药品的事情说了之后,把电报递了过去。
江朝阳接过那张电报纸扫了两眼。
“县里那边的情况我不意外,这么大的雪,哪个公社都自顾不暇。”
“至于药品,这边本来就难进来,这么大的雪更难进来了,我估计省里哪怕有救援物资,也得等开春冰面融化用船队运进来。”
“赵书记,你这边确实得有心理准备。”
赵有礼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叹了口气。
“我知道!”
“感谢江同志你的提醒。”
他叹了口气。
“不过也不知道光靠帐篷,有多少能撑到开春。”
江朝阳把棉帽往下拽了拽,看着打谷场那边冒着炊烟的灶台。
“赵书记,帐篷留下其实不解决根本问题。”
赵有礼苦笑。
“这我还能不知道?”
江朝阳沉吟了几秒,语气很随意。
“不过我们一分场那边宿舍都是砖房,去年秋天刚垒的,墙厚屋顶也结实。”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耳朵。
“而且我们都是大通铺,炕也够长,挤一挤的话,多塞个二三十人不算太费劲。”
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毕竟你们是公社,我们是农场,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可赵有礼的脑袋一下就抬起来了。
他盯着江朝阳看了两三秒,嘴唇动了动,又把视线转向王振国。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太明显了。
是那种已经在水里扑腾了很久,忽然看见有人从岸上伸了根棍子过来的表情。
他没有马上开口求,但那双眼睛已经把话全说完了。
王振国看了江朝阳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几层意思,有意外,有了然,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无奈。
他跟江朝阳搭档这么久了,太清楚对方什么时候随口一说过,肯定是早就在心里盘了八百遍才开的口。
赵有礼终于没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