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光把嘴里的烙饼咽下去,小声插了一句。
“尤族长,要不先救粮吧?”
“要是有地窖没塌,多少能扒出点粮食。”
尤清海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
“粮食要救。”
“可人得先见天。”
江朝阳接过话。
“这样!刘队长你带公社民兵跟着尤族长认房子,你们先搜人。”
“严景跟我开拼命号,只清主道,不碰房子。”
“乌日根师傅你带几个熟悉地方的族人,你们去找地窖和仓库,看还有什么能带。”
“晚秋他们这边照看伤员和孩子。”
“其他人轮班挖,别一口气把劲儿用光。”
刘三江走过来,手里拎着绳子。
“江同志,我听你的。”
“不过,老尤,我得说句难听的,雪压了这么多天,里面怕是都……你有点心里准备。”
他说到一半,就自己停住了,没说完,但是谁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大家也都知道尤清海想先把人找出来的想法。
就是期望着万一还有幸存的呢!
尤清海自然也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把棉帽摘下来,在手里拍了拍雪。
“我知道!”
“我有心理准备,但不管怎么样,也得把人先挪出来。”
江朝阳看着他。
“那行,尤族长,我给你安排纸笔。”
“每找到一个人,记户,记名。”
“咱们先用雪坑安放,等开春冻土化了,再回来好好安葬。”
尤清海闭了闭眼。
“好!就这么办吧。”
随着拼命号在前面开道,铲刀推掉上层厚雪,后面的人再用铁锹一点点往下扒。
然后一板车一板车的积雪开始往沟外运。
第一天傍晚,第一批遗体被清理出来抬到了沟口空地。
不少幸存的妇女看着一排熟悉的族人都忍不住抽泣。
尤清海拿着笔登记确认,不知是天冷还是别的原因,他这次手抖得厉害,写一个名字要停好几回。
第二天,雪道推到了沟中段,清理出的人更多了,可是没有一个幸存者。
第三天,找到的空屋多了起来。
第四天中午,最后一间靠山脚的木刻楞被清开。
可等他们把所有名字和人数对完,气氛还是压得人说不出话。
江朝阳清楚这些人,可能是暴雪前去了别处,也可能被后来山上雪崩的雪流卷到更深的地方。
毕竟整个大兴沟可不小,他们除了沿着路把两边房子清理一下,没有那个能力全部挖开。
他们带来的干粮已经不够了,药品开始用光,伤员和孩子也撑不起第五天。
最后一天,尤清海站在临时雪坑前,一块一块给盖布的人整理衣物。
“长生娃子,去那边好好干别跟以前那么犟。”
“乌兰嫂子,这下你可以歇歇了,这辈子不用那么累了。”
最后走到最小的那一个跟前。
他站了很久,膝盖弯了弯,又弯了弯,才蹲下去。
“小山子,别怕,去了下边跟好叔叔伯伯的脚步,他们会照顾你的!”
周围没人说话。
尤清海最后一个走到雪坑前。
静静地看着雪坑里依偎在一起的一男一女。
他把自己的旧烟袋放在最中间那块木牌前,又伸手摸了摸木牌上的两个名字。
“孩子,你俩去了那边不用担心,鱼娃子没事,我会照看好他的!”
说完拿起铁锹,铲上了第一铲雪,随后其他族人见状,也立刻开始行动起来,雪坑很快被全部覆盖。
尤清海深吸一口气,直接回过头。
“活着的人不能陪着冻在这。”
“走吧!等开春再来安置他们!”
这边江朝阳也挥了挥手。
“收拾东西。”
“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先放仓库边上。”
“严景,把拼命号发动起来。”
“顾晓光,点人数。”
“晚秋安排伤员和孩子上车斗,能走的跟在后头。”
随着江朝阳这话一出,一群人立刻行动起来。
顾晓光扯着嗓子喊。
“救援队来我这集合报数!”
“大兴屯乡亲!”
“会走的站左边集合,不能走的伤员先上车。”
“都别挤,也别抢,谁要是装病跟妇女孩子抢车,看我揭不揭穿你就完了。”
江朝阳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
“别贫,你以为别人都是你一样,这么多歪心眼子啊!”
顾晓光顿时不服气道。
“朝阳,我这叫防患于未然,万一就有人想偷懒呢!”
“我跟你说,我看人偷懒那是一看一个准。”
江朝阳点点头。
“这我相信,同性相斥嘛!”
“毕竟俩懒蛋凑一块,那怎么占便宜,不打架才怪呢!”
“朝阳,你这就老拿以前的眼光看人了,你就说我这几天表现怎么样?”
“你看我手都冻成这样了。”
江朝阳看着了那一双布满冻疮的手点点头。
“这几天表现不错,进步很明显,希望能保持住!”
“嘿嘿,那你说我明年有机会获得优秀职工吗?”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果然,这行为可能改变,性格却很难改变,不过他嘴上还是说道。
“只要一直都这么表现,那还是有机会的!”
顾晓光拍了拍胸脯。
“那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改了,我现在可是一心为场里考虑。”
“别扯淡了,清点人数,准备回去!”
“是!”
随着所有东西收拾好之后,不少族人最后看了一眼村口的那一排木牌。
伴随着“突突突”的轰鸣声,无奈的离开生活了很久的家园。
队伍回到东安公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远远看见打谷场,听到拖拉机动静的赵有礼就迎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社员,还有从提前石砬子和松花岭撤回来的两屯人。
牲口棚那边挤满了人,几口大锅冒着热气,孩子的哭声和牛叫混在一起,听着又乱又真实。
等他看见车斗里拼命号哭的人时,整个人先是愣了愣,随后几步跑上前。
“老尤!”
尤清海从车斗上被乌日根扶下来。
他刚站稳,赵有礼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们什么情况?”
江朝阳后面派人回来通知过幸存的人数,不过具体名单他没有详细通知。
所以赵有礼还真不知道具体情况。
尤清海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
“赵书记,我们最后一天发生了雪崩。”
“都怪我,我早该把人都提前聚集到仓库里。”
赵有礼眼眶一下红了。
他用力拍了拍尤清海的肩膀,又赶紧收回手,像是怕把这个老伙计拍散了。
“没事,没事,活着就好,活一个是一个。”
“谁还能早知道啊!”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们大兴屯整个都没了。”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周围的社员们也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