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第628节

  苏晚秋已经在往里跑了。

  赵红梅紧跟在后面。

  江朝阳把小鱼蛋从尤清海怀里接过来的时候,老人的手指头还是蜷着的,像是抱了太久已经僵在那个姿势里了。

  “尤族长,这边交给我吧。”

  尤清海的手一根一根地松开。

  松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靠在石墙上,肩膀塌下去一大截。

  江朝阳把孩子平放在自己腿上,一手托着后脑勺,一手去解那件裹了好几层的狍子皮。

  小鱼蛋的眼睛这时候睁开了一点,焦距散了好几秒才重新聚起来,落在江朝阳脸上。

  “朝阳哥哥。”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真的是你?我不是死了吧!”

  江朝阳低头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说什么傻话呢!我说了今年还来,我能食言吗?”

  小鱼蛋的嘴角又往上扯了扯,缺了门牙的嘴巴露出一个豁口。

  “朝阳哥哥,我刚才做梦了。”

  “我梦见阿爷说的你们那个电灯了,好亮!好亮!而且你就在电灯下面,显得那么老高。”

  江朝阳低头看了一眼。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真正的电灯。”

  江朝阳腾出一只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现在先把嘴闭上,别说话,省点力气。”

  苏晚秋蹲到旁边,打开药箱翻出了一小包退烧的药粉。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脖子和腋下。

  “高烧,但没有抽搐,应该还没到最危险的程度。”

  她把药粉倒进赵红梅递过来的军用水壶里,晃了晃才凑到小鱼蛋嘴边。

  “来,喝一口,苦的,但是喝了就不难受了。”

  小鱼蛋张嘴含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还是硬咽了下去。

  江朝阳把孩子重新裹好,转头看向仓库深处那些蜷缩在一起的族人。

  严景和一个老兵铲了几堆雪后,冒着黑色浓烟的火堆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一摊灰白色混合的余烬。

  不过空气里弥漫着皮毛烧焦的味道,混着几十个人好几天没洗的体味,让人忍不住咳嗽。

  “还有多少人?”

  尤清海靠在墙上,声音断断续续的。

  “进来的时候四十七个,几个老朋友没扛过去,现在。”

  尤清海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转向角落里并排放着的几个被布盖住的身形。

  “四十二个。”

  江朝阳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多问。

  他站起身,把小鱼蛋交给苏晚秋,走到仓库门口冲外面吼。

  “差不多能扶着人出去就够了,后勤人员先进来!带棉衣!”

  “能走的先把人扶到我们帐篷那边去。”

  “走不动最后抬出去。”

  “先喂水再喂食,不能一次吃太多!”

  命令一条条甩出去,外面的人应声而动。

  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整个仓库门口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救护站。

  四十二个人被一个个搀扶着往外挪。

  年轻的基本能自己走,几个孩子则得抱着,还有三个老人完全站不起来,是最后用门板抬出去的。

  阳光照在这些人脸上的时候,好几个妇人当场就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看着四周被大雪覆盖的家园。

  原本可能一周前还互相打趣吵闹,现在都被压在了雪堆之下。

  他们屯子只剩下他们这些人了。

  乌日根是帮着江朝阳他们把人都送出来之后,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在外面站了两秒,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转头看见了停在不远处的拼命号。

  那台满身焊疤的铁家伙安安静静地蹲在雪地里,前铲上还挂着碎冰和木屑。

  严景正蹲在地上,把一块烙饼掰成小块递给一个老人,嘴里还念叨着别急慢慢吃。

  乌日根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严景抬头,愣了一瞬。

  然后整个人蹦起来。

  “乌日根师傅!”

  乌日根的脸上全是烟灰和冻疮,胡子拉碴的,短短几天时间,就让他看起来比去年老了不止十岁。

  但他还是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严小子,你来了。”

  严景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抖了两下,憋出一句。

  “师傅,我现在不光会打铁,我还会造发电机了。”

  “是能点亮灯泡的发电机。”

  乌日根愣了一下,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严景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不错!”

  就两个字,严景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拿袖子一抹。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你们。”

  乌日根看着严景又笑又哭的样子跟个傻子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没事,这不是还活着么!”

  太阳开始往西偏的时候,四十二个幸存者总算都安顿下来了。

  索性是能坚持到现在的,生命的韧性还是足够的。

  喝了热水,吃了东西,裹上了干棉衣,一个个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的颜色。

  江朝阳端着一碗热粥走到尤清海跟前,递过去。

  “族长,先喝点。”

  尤清海接过碗,两只手还在抖。

  碗沿磕在嘴唇上响了两声,才把第一口粥送进去。

  喝了小半碗,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江朝阳。

  “朝阳,你想问当时的情况吧。”

  江朝阳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点头。

  尤清海的目光越过江朝阳的肩膀,看向那条被拼命号推出来的雪道,还有雪道两侧那些露出半截的木刻楞残骸。

  “第一天晚上风就不对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听那个风声就知道这回不是普通的雪。”

  他喘了口气。

  “我让乌日根敲锣,把住在沟口那几家先喊过来,那几家的房子矮,我怕扛不住。”

  “当天夜里就塌了三间,人都跑出来了,我把他们安置到仓库这边。”

  江朝阳没插话,只是听着。

  “第二天白天雪更大了,又塌了五间。”

  “这回有人受伤,但都不重,也都转过来了。”

  尤清海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当时想的是,等雪停了再组织人去修,反正仓库大,挤一挤能住下。”

  “结果第三天,门口的积雪一夜之间涨到了腰那么高。”

  “我让几个年轻人出去看看情况,刚把门推开,雪就灌进来了半间屋子,根本出不去。”

  “最后我们只能在这边敲锣提醒。”

  他把碗里剩的粥一口喝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

  “第五天,山上的积雪滑下来,整条沟都填平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

  “朝阳,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江朝阳看着他。

  “那些第一天房子没塌的,后来连门都出不了了。”

  尤清海的手指头攥着空碗,指节发白。

  “我一开始想过把人都先搬来仓库这边,不过后来想想,当时人家房子好好的,我把人喊过来挤仓库算什么事。”

  “如果第二天雪就停了肯定又得挨埋怨!”

  说完尤清海低下头。

  “你说我当时为什么怕被埋怨呢,怎么就不把人都喊过来?”

  “结果就是这个想法,他们都是因为我啊!”

  他没说完,但江朝阳听懂了。

  那些前面清出来的遗体,那些倒在门槛前手还搭在门闩上的人,就是因为这个。

  江朝阳沉默了几秒。

  “族长,这不怪你,没人会知道这大烟炮刮几天。”

  “你就算喊了,别人也未必会听你的过来这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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