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摆摆手,嘴唇有点发白。
“没事。”
他说着没事,可脸上那层被风刮出来的红,已经红得发紫。
眉毛上、帽檐上、围巾边缘,全是白霜,棉袄下摆也冻得发硬。
关山河跟在后头更狼狈。
棉帽歪了半边,脸上挂着冰碴子,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找火盆,而是先把怀里的那面“开荒先锋”红旗拿出来,往王振国怀里一塞。
“拿着!”
“别弄湿了!”
王振国接住旗,看着旗面上被风雪打湿的一角,眼角抽了一下。
“你个狗日的,你们人都差点冻死,一回来还给老子煽情!”
“那可是!”
关山河抹了把脸。
“人能烤回来。”
“这旗要是糟蹋了,老子心疼。”
王振国张嘴想骂,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旗递给旁边的刘海生。
“收好,等天好了挂起来,离火远点,别给烤坏了。”
说完看着其他人赶紧吩咐起来。
“行了,都别傻站着!”
“一个个冻成什么样了还管旗!”
“所有从外头回来的,和出去插杆的人都别往火炉那边凑,先离远点!”
看着其他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王振国没好气道。
“一个个的脚趾头不要了?”
“先互相检查,棉鞋、裹脚布全拆开,一开始千万别用热水,其他人去外面铲两盆雪,先用雪搓,搓到发红再用温水!”
“谁敢一进屋就往火盆上凑,老子明天让他拿冻手去掰苞米!”
有个押车老兵刚往火盆边缩半步,被王振国一眼扫过去。
“说的就是你!”
那老兵讪讪把脚收回来。
关山河也跟着吼。
“听书记的!”
“都别逞英雄!”
“谁脚冻坏了,明年开荒你就给我坐炕上看别人干活!”
这话比王振国骂人还管用,当时留守的一群人立刻动起来。
“伐木队我出去铲雪!”
“那我们去准备干布,还有不能碰热水,那就先给大家倒点喝的热水,先暖暖身子。”
一张张吃饭的长桌被搬开,有人打开门带着木盆就出去,有人去后面灶台开始舀热水。
干布、雪盆、热水一应俱全,这会儿食堂如同临时救护站一般。
江朝阳正坐在靠近灶台有些距离的长凳上。
他自己弯腰要解鞋带,可厚手套摘下来后,手指还是有些僵硬,动作慢了半拍。
“朝阳俺来帮你!”
苏晚秋端着一盆雪刚走过来。
就看见孙大壮蹲在江朝阳面前,正准备伸手去扒江朝阳的棉鞋。
她脚步一顿。
下一刻,直接把盆往旁边凳子上一放。
“孙大壮。”
孙大壮抬头。
“啊?”
苏晚秋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扒拉。
“这里不用你!你去忙你自己的。”
“你鸭子剁好了吗?你就过来?”
孙大壮被挤得坐到地上,手里还攥着干布,一脸茫然。
“俺早就剁完了啊?”
边上严景见状顿时揪了一下孙大壮的耳朵。
“剁完了,那就干别的。”
“那边沈大壮班长,你俩都是壮,你不知道上去帮忙啊!”
“啊?”
这话说完,孙大壮愣了一下,不过这时候看到苏晚秋已经蹲下,顿时反应过来。
咧着大嘴看了江朝阳一眼,然后径直朝着沈大壮走去。
“沈班长,俺手劲大,你可别嫌弃啊!”
而这边苏晚秋把围巾往肩上一拨,伸手就去解江朝阳棉鞋上的绳扣。
江朝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那个,晚秋,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苏晚秋抬头看他。
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江朝阳嘴唇动了一下,脚又渐渐放回去。
苏晚秋直接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他的鞋帮,语气中带着心疼。
“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还小事呢?”
“我跟你说,这种冻伤要是不搓透了,以后有你后悔的!”
一边说着手上也没有丝毫停顿。
等鞋子脱下,江朝阳脚上的棉袜已经半湿半硬,边缘冻得发僵。
苏晚秋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把袜子一点点撕下来。
江朝阳脚趾头发白,有两处甚至泛青。
她端过盆,把江朝阳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直接抓起一把雪。
冷。
这是江朝阳的第一感觉。
那种冷不是冻在外头时的麻木,是突然被重新唤醒的痛。
而且还有点像千万根小针从脚底开始往上扎,麻酥酥的。
苏晚秋一手按住他脚踝。
“别动。”
“得揉开了,揉热乎了。”
一开始很轻。
从脚背到脚趾,再到脚底。
她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点笨。
搓两下,就停一下看颜色,再搓两下,又抬头看江朝阳脸色。
指尖被雪水泡得发红,却像没感觉。
江朝阳低头看着她。
她头发上还沾着一点细雪,应该是刚才在外面系红布条时落下的。
脸被风吹得发白,睫毛上有化开的水汽。
她没看别人,也没顾屋里那些一个个打趣的目光。
只盯着他的脚。
像眼下整个一分场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把他这双快没知觉的双脚给救回来。
江朝阳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放膝盖上,太板正。
放旁边,又显得心虚。
最后只能抓住凳子边缘,不过随着两只原本僵硬的脚逐渐有了感知,那种被软乎乎的小手揉搓的感觉,让江朝阳耳根不自觉一点点红起来。
苏晚秋手上没停。
江朝阳低声道:“晚秋。”
“嗯?”
“谢谢。”
苏晚秋动作停了一下。
“这么客气?”
江朝阳一下没忍住,低声笑出来。
“那不谢?”
“不谢?”
苏晚秋手上力道明显重了一下。
江朝阳立刻倒吸一口气,一副很痛的样子。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