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过去,确实气派。
S-80重拖像铁疙瘩一样趴在雪地里,履带宽得吓人。
DT-54排在另一边,车头上还有新刷的漆,雪落上去,很快被工作人员扫掉。
林秉武看见那一排重拖,眼睛都直了。
“朝阳。”
“你看那个,这么多拖拉机啊!一排排的!”
江朝阳没理他。
周德海也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真看着顺眼。”
军区农场来的那个老师傅弯腰看了看履带,伸手摸了摸。
“正规货就是正规货。”
“齿还挺厚。”
“不是拿来糊弄人。”
马主任在旁边泼冷水。
“别光看。”
“看完再看价!”
这话一说,几个人热乎劲儿立刻凉了半截。
正规货场看着真好。
可每一台后头都挂着数字。
他们几家农场手里那点外汇额度,拿到这里,真跟拿针扎棉花一样,扎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江朝阳只围着那台S-80转了两圈。
他看得很细。
履带、传动、油箱、座椅、牵引钩,一样没落。
郑连福也趴下去听了半天,叫苏方工作人员发动。
机器一响,轰隆隆压过风雪。
郑连福听了一阵,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雪。
“这个真行。”
“发动机声稳,一看都是新机器。”
江朝阳点点头。
这台重拖,基本定了。
他没急着说死。
正规设备是明面账,旧货才是今天重点。
马主任跟一个苏方干部嘀咕几句。
那人看了看江朝阳他们,又看了看后头几个穿旧棉袄、脚上还沾泥的农垦干部,脸上倒没什么意外。
他招了招手,带着众人往设备区后头走。
走过一排帆布棚,场面立刻变了。
前面是新机器,后面就是旧货场。
卡车歪着停成一片,有的车门颜色都不一样。
拖拉机漆皮掉得一块一块,露出下面发黑的铁。
犁耙堆在雪里,像一堆冻住的铁刺猬。
这边人反倒更多了。
而且不光有他们,还有不少看着像省里国营单位的人,有林场的,有矿山的。
不少单位都是一群人,正围着几台旧设备跟苏方讨价还价。
另一边有人拿手电照底盘。
有人拿锤子敲车架。
有人蹲在雪里看轮胎裂口。
霍达濡也赶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刚拍完的电报底稿,棉帽上落了一层雪。
他一看这架势,心里就紧了,毕竟人家都快弄走了,他们这边还挑啥!
“快。”
“你们都先分开看。”
“看中就立刻汇总到我跟马主任这边,然后我们跟对方谈价!”
“别慢悠悠的了!”
周德海也直接说道。
“那我带我们单位的去看农具。”
军区农场负责人也说道:“那我跟我们几位老师傅,去看看柴油机、小拖。”
林秉武也立刻招呼人。
“郑连福,我们去看车。”
这时候赵老兵也跟上道。
“我们也去看车!”
看着一群人散开,各自负责找自己需要的东西,江朝阳看了一会儿,就没掺和。
他发现,这旧货场虽然破,但也不是他想象中的旧货。
这边能拿出来的东西似乎都挺不错,一辆他觉得不错的小拖,很快被两个国营运输队同时盯上。
双方嘴皮子翻飞,最后一番争论后,其中一家许诺了什么才最终拿下。
显然这个时代不光他能接受二手货,这时候的人似乎更能接受。
毕竟外汇额度就这么多,大家必须盯着最缺的。
正看着,江朝阳忽然瞧见一件事。
一队人好几个,突然贴着帆布棚边往后走。
其中一个带队的年纪颇大的老人,走到一个苏方看守旁边,先笑着说了几句。
那苏方看守没动。
后面跟着的一个蓝棉袄年轻人左右看了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瓶酒,塞进对方大衣兜里。
看守低头瞄了一眼。
然后把身子让开一点。
一群人直接走了进去。
江朝阳眼睛眯了一下。
林秉武也恰好看见了,脸色立刻变了。
他压低声音。
“朝阳。”
“这些人啥路子?”
“这里怎么还有别的地方?不过,看样子却也不像是敌特啊!”
江朝阳看了他一眼。
“场长,哪有这么当敌特的?一群人光明正大一起过去!还送酒?”
“而且还是在外贸会场,当着两边干部的面?”
“再说你没看人家明显跟那个苏联干部认识吗?”
而且江朝阳看了一圈,不少人其实都看到了,不过有人不在意,有人则习以为常。
林秉武皱眉。
“那他们塞酒干啥?”
“肯定是有咱们不知道的好东西啊。”江朝阳说完,已经往那边走。
林秉武一把抓住他。
“你干啥?”
“我去看看。”
“别乱来,不行我得跟上你,万一真是敌特呢!”
“场长,咱们就看看。”
两人刚靠近木栅栏,一个苏方看守干部伸手拦住他们。
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江朝阳一句没听懂。
林秉武也没听懂。
两人大眼瞪小眼。
江朝阳想了想,抬手指了指刚才年轻人进去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再拍了拍胸口,脸上挂着笑。
意思很简单,我们一伙的。
那苏方看守干部明显不信,他皱着眉,又说了几句。
江朝阳继续比画。
先指里面,再指外面旧货场,又比了个拧螺丝的动作,最后摊手,露出一副我是帮忙的表情。
林秉武在旁边看得直冒汗,小声道。
“你小子别瞎比画。”
江朝阳没搭理。
看守干部盯了他们半天,打开栅栏门,示意江朝阳他们跟上。
但手还指着江朝阳,意思是别乱跑。
江朝阳点头点得很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