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二千四,圆盘耙。
八百,钉齿耙。
一千二,镇压器。
这一串加起来,三万七千四。
林秉武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只买重拖和配套犁耙?连个播种机都不上?”
“不是不上。”
江朝阳头都没抬。
“重拖不配犁,就是白拉回去摆着好看。”
“开荒不光是把土翻起来就完事了。”
“翻完得耙平,耙完得镇压,一步跟一步,少哪个环节春天播种都得抓瞎。”
“要是犁耙不配齐,到时候地翻得乱七八糟,坑坑洼洼,种子撒下去深一颗浅一颗,出苗率能掉一半。”
他写字的手没停,继续往下列。
“这些配套不能省。省了就等于前面白干。”
那边军区农场的场长一直端着茶缸站在旁边听,这会儿开了口。
“这个路子是对的。”
“机器不是单买一个铁壳子回去就叫有了。”
“配套跟不上,再好的拖拉机也发挥不出来。”
他喝了口水,又说。
“我们自己生产的配套农具,说句实在话,质量跟人家苏联的比差着一截。”
“我们用上一季就出毛病的不在少数。”
“一坏就得停工等件,前面的效率全折进去了,去年要是不是朝阳你提醒我们必须先跟上面申请修理厂,得耽误不少功夫。”
“你们趁着这回有机会,该配的配齐了,后头会少操心。”
赵老兵在旁边长叹了一口气。
“话是这么说不假,可一算,五万八真没多少。”
“下午我刚听着几十万卢布,觉得是好大一笔钱。”
“真到了买机器的时候,就跟拿茶缸往井里舀水一样,舀一缸少一缸,眼看着就见底。”
“哪怕把几十万全给我们,照着这个花法,也是一眨眼的事。”
没人接他的话。
因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当时都觉得这么多钱,一辈子花不完,可是现在看看单子还真是杯水车薪。
他们几十吨的大豆下去,加一次才换人家两辆拖拉机,可是不换又没有办法。
毕竟国内现在又不能自己生产,人家就是明摆着提高价格,你也得认。
江朝阳也明白人家采购为啥都不讲价了,与其半天耗费这么多功夫降价,人家不如在机器上面随便提点价格就全回来了。
江朝阳继续往下写。
嘎斯-51卡车,按一万三算。
总数冲到五万。
K-150离心泵,二千五。
谷物条播机,四千。
加上去,五万六千五。
屋里几个人看着这数字刚想松一口气,五万八减五万六千五,还剩两千来块卢布,多少还有点富余。
江朝阳的铅笔又落下去了。
他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字:运输、备件、口岸损耗。
这一行没标数字。
可比标了还堵心。
林秉武下意识去摸烟,摸了个空。
“这他娘的还真卡脖子。”
他盯着那一列数字,越看越别扭。
“买了重拖,买了卡车,就得少买水泵。”
“买了水泵,又得砍播种机。”
“播种机不要了,明年播种还是靠人撒?那跟没买机器有啥区别?”
他越说越憋屈,扭头看马主任。
“马主任,这清单上的价格,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马主任端着搪瓷缸子,差点被茶水呛着。
“商量?”
“你当菜市场买萝卜呢?”
“这是国家对国家抵账,最多根据到货成色做个核价调整,不是你上去嘴皮子一碰,人家就给你让三分。”
林秉武有点不死心。
“那咱多买,能不能便宜?”
马主任摇头。
“你们这点量,在对面眼里不叫多买,不过上面其实在跟对面开启谈判了,确实准备大批量采购一大批拖拉机配发给你们这些新成立的农场。”
“我倒是觉得,其实你们也不用着急,估计过个两三年或者最多三四年应该就差不多了?”
“到时候这些农用机械你们应该也不会太缺。”
一听这话,前面林秉武刚提起的心,马上就沉了下去,直接翻个白眼。
“马主任你咋不说十年后呢!”
“那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
“我们还不如等咱们国家自己生产。”
马主任笑着摆了摆手。
“怎么你们这么着急啊!”
林秉武看了一直没说话的霍达濡一眼。
“那肯定急啊!”
“现在我们军垦这边才来两万多人。”
“那等两年后,局长说可是十万大军开进来,那时候就算采购一大批,这撒下来到我们手里能有多少?”
“国家还能采购一万台啊!”
马主任好笑地说道。
“那就是白日做梦了,就算是一千台都得欠一屁股债,我估计顶多几百辆。”
林秉武摊摊手。
“那不就是了,分到我们下面农场,一家能分两辆就算不错了。”
“再说全国又不是光我们北大荒这边盯着,西疆建设兵团那边一个个不也都嗷嗷待哺呢么!”
这话有点扎心。
但大家还真反驳不了。
江朝阳看着清单,铅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马主任。”
“我问个事。”
马主任一看他这表情,茶缸子都放下了。
“你说。”
“这张清单上,全是能正常抵账的新设备?或者说,至少是能按正规设备入账的?”
马主任点头。
“对。”
“都是有编号、有验收、有成色说明的设备。”
“有些未必全新,但都算正规货。”
江朝阳问:“马主任,那有没有不太正规的货?”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他。
林秉武脸一黑。
“啥叫不太正规?你小子别乱说话,这场合你搁这胡咧咧什么呢?”
江朝阳摆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向马主任。
“我是说,对面有没有淘汰下来的二手机械?”
“旧拖拉机,旧卡车,旧水泵,坏了一半的农具。”
“甚至拆过件、趴窝、缺零件的,都行。”
马主任这次是真愣住了。
他把江朝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从脚看到头。
“别人来物资交流会,恨不得把最好的新货抢到手。”
“你倒好,开口先问破烂。”
“你们一分场穷成这样了?”
周德海也没忍住,拧着眉头道:“朝阳,你是不是想差了?好不容易挣点外汇,买破烂回去啊?”
“这传出去,地方都得笑话咱农垦是捡破烂的。”
江朝阳摊了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