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处长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整个驻地,从后往前分别是:篱笆屋,砖房区、仓库区、以及最外围的牲口棚。
规划谈不上多整齐,但功能分区很清楚。
中间隔着一条土路。
最显眼的是那排电线杆。
十二根粗木柱子,从驻地一直延伸到东面的河滩方向。
杆子不高,也就四米的样子,顶上钉着横担,电线就搭在上面。
他沿着电线杆的方向看过去,视线的尽头是河边一个半地下的建筑物。
那就是机房。
吃过早饭之后,江朝阳领着张建华一行人往河边走。
关山河和王振国都没跟过来,他们有自己的活要忙。
秋收虽然进入尾声,但玉米的脱粒归仓和白菜的冬储都不能停下。
江朝阳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给张建华介绍地形。
“我们这条支流是挠力河的一个分支,常年有水。
枯水期河宽五六米,现在涨水之后宽一些。
“选址的时候主要考虑两个因素,一个是天然落差,一个是引水渠距离。”
张建华点着头听,没有急着问技术问题。
他现在还在消化眼前看到的一切。
昨晚到的时候天色已暗,看不清全貌。
今天一早出来走这一圈,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他在省厅干了几年,大大小小的水利工程看过不少。
但那些工程要么是正规设计院出的图纸,要么有成套的机械设备和施工队伍。
眼前这些东西,全是在荒原上就地取材、人力手工干出来的。
这跟他以往的认知完全不同。
到了引水渠入口的时候,张建华停下了脚步,吃惊道。
“你们的水渠竟然都是采用暗渠?”
他注意到脚下的渠道从这里开始,上方盖了石板和草席,变成了封闭式的结构。
“对。”
江朝阳解释道。
“从这个位置开始,渠道深度已经在冻土层以下了。
上面封死之后,冬天地表结冻不会影响底下的水流。”
“出水口这里可能最冷的时候可能会慢慢结冰,不过只要每天定时派人来清理一下,再加上水流一直保持流动,问题不大。”
张建华看着那些石板的铺设方式,石板之间的缝隙用黏土填实,上面再压一层草席和碎石。
他没想到这边居然连冬天都可以发电。
他用力踩了踩,纹丝不动。
“这个方案是谁提出来的?”
“施工过程中,我们自己尝试出来的。”
江朝阳实话实说。
“我们这些队员中,以前在铁道兵都是修过隧道和涵洞,对地下施工可比我熟多了。”
他蹲下来,揭开一块石板和草帘。
张建华蹲下用手摸了摸渠道的壁面。
夯得非常实。
黄土层被反复夯打之后,表面抹了一层三合土。
渠底也是一样,平整,没有明显的坑洼和裂缝。
“这个夯实程度不错。”
他站起来,看向江朝阳。“你们用的什么工具?”
“石夯。”
江朝阳回答。
“二三十斤的河卵石,绑上木柄,两个人抬着反复砸。”
“每层填土十公分,夯三遍,再抹一层三合土,我们水泥有限,主要都用在坝上了。”
“而且引水渠出问题整修也方便,所以就用了普通的三合土。”
张建华点点头,十分理解这边的物资困难。
毕竟他前几天亲自沿着渠道走了一遍,这路有多难走没人比他更懂了。
每走一段,他就蹲下来看看壁面的状态,用手指抠一抠,再看看渠道底部的坡度走向。
到了拦水坝的时候,三个技术员已经开始忙活了。
一个拿出随身带的卷尺,开始测量坝体的尺寸。
一个在本子上记录数据。
第三个技术员则沿着坝体转了一圈,检查坝基和溢洪道的结构。
坝不大。
总跨度也就六七米,高度两米出头,顶宽一米多。
但麻雀虽小,该有的结构一样不缺。
上游面用石块和黏土混合砌筑,下游面做了坡度处理,溢洪道开在侧面,闸板槽设在中央偏右的位置。
老周量完尺寸,又检查了闸板的密封情况。
厚木板嵌在石槽里,缝隙处塞了麻丝和油脂的混合物。
“这个密封做得讲究。”
老周对孙处长说。
孙处长也蹲下来看了看。
他拿手按了按坝体的石块。
“这个石料是就地取的?”
“河里的卵石和山上的片石。”
江朝阳回答。
“分场附近就有完达山的余脉,有不少这种石料。”
孙处长站起来,目光落在坝体上游的蓄水面上。
水位不高,离坝顶还有将近半米的余量。
水面平静,只有闸板下方的引水口处,能看到水流被吸入渠道的微弱漩涡。
“蓄水量多少?”
“有效蓄水面积大约一百二十平方米,平均水深一米出头。”
江朝阳报出数据。
“不算大,但对十千瓦的微型电站来说够用了。”
孙处长没有接话。
他绕着坝体又走了一圈,最后站在溢洪道出口的位置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往下游走。
到机房那边的时候,张建华已经先进去了。
机房是半地下结构,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大号的地窝子,只露出上半截的木梁和草顶。
走下三级台阶推开木门,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
地面铺了碎石,踩上去硬实。
正中间是水轮机。
松木机壳用铁箍箍紧,转轮安装在机壳内部,主轴从两端穿出,支在两个铸铁轴承上。
靠外的那一端,主轴上套着皮带轮,皮带连接着旁边发电机组的转轴。
水从喷嘴管射入机壳,冲击叶片之后,从底部的排水口流出,顺着排水渠回到下游河道。
现在水轮机正在运转。
转轮匀速旋转,主轴带动皮带,皮带带动发电机。
整个传动链条运行平稳,没有明显的异响和震动。
机房里只有水流撞击叶片的哗哗声,和皮带轮转动的轻微嗡嗡声。
张建华站在水轮机旁边,双手叉腰,盯着转轮看了至少两分钟。
他不是在发呆。
是在看叶片的运动轨迹。
八片弧形叶片在水流的推动下旋转,每一片叶片入水和出水的角度都很一致。
这说明铁匠打制的精度确实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他拿出自己带来的万用表,把表笔搭在输出端子上。
“老张,电压多少?”
孙处长在门口问。
张建华盯着表盘。
“二百一十七伏。”
他又等了一会儿。
“二百一十五。”
再等三十秒。
“二百一十八。”
“波动范围在正负三伏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