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阳光晒在土路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走了一段路,陆明正开口了。
“你小子倒是会算计。”
“放着机械厂不用,偏要用铁匠铺。”
“表面上是降门槛,其实你也是想让老马帮你们付钱吧?”
江朝阳笑了笑。
“这可是您说的,跟我可没有关系,另外县里可不亏。”
“如果铁匠铺打出来,最后是真能推广开。”
“对县里来说,那点铁料算什么?毕竟我们分场可没有县里这么富裕。”
“而且看着这份设计图,您就不手痒?”
“不想亲自建一座水电站,看看成品效果如何!”
陆明正哼了一声,不过嘴角也跟着往上翘。
他怎么可能不手痒!
不过还是看着江朝阳道。
“所以从我看到图纸那一刻开始,你就知道我肯定会手痒。”
江朝阳没否认。
“自己画的图纸,自己参与过的设计,谁不想亲眼看到它装上去转起来?”
“这感觉您比我清楚。”
陆明正站在路中间,看着江朝阳,好一阵没说话。
江朝阳见状直接道。
“水轮机的安装结构不复杂,到时候等我回去,咱们就比比看。”
陆明正没回头。
“比什么?”
“比谁这的水电站先通上电。”
”你们县里那条北面的溪,四米的天然落差,条件比我们好。“
”要是我们先亮灯,那可就是你的事了,陆工。“
陆明正的步子停了一拍。
“哼,我们这人都忙活去了,这不是必输了吗?”
不过随后继续往前走,速度不减。
”少废话。“
”先把铁匠铺的活盯好再说。“
不过江朝阳注意到,陆明正走路的姿势都跟之前不一样了。
背挺得更直,脑袋抬得更高,步子迈得更大。
第267章 你真就这么看好这小伙子?
铁匠铺在东街第二个路口往里拐。
一座低矮的砖棚子,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废铁料和煤渣。
还没走近呢,叮叮当当的锤铁声就从里面传出来。
热浪裹着煤烟味,扑面打过来。
铺子里头两个炉子都生着火,一个老师傅光着膀子,围着一条黑乎乎的皮围裙,手里抡着一把四磅重的铁锤。
旁边蹲着个小徒弟拉风箱,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师傅,条子帮你要来了!”
江朝阳把马县长的条子递过去。
老师傅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明正。
“哟,陆工也来了?”
“老孙,这回的活不一样。”
陆明正把图纸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铁板上铺开。
“你先看看。”
老孙放下铁锤,擦了一把手上的黑灰,凑过来。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角度。
他看了一会儿,粗糙的手指在弧形叶片的截面图上划过。
“这个弯的铁片子,弧度一百二十度?”
“对,八片,每片一样。”
老孙吸了一口气,搓了搓下巴。
“弯倒是能弯,就是你这个角度要求挺细的。”
“偏差不能超过五度。”
江朝阳补了一句。
老孙瞪了他一眼。
“我干了三十年铁匠,五度的偏差还拿不住?”
他拍了拍自己的铁砧。
“你要是说不超过两度,那我还得琢磨琢磨。五度?那不是闭着眼睛都能敲的事嘛。”
陆明正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孙,别吹。”
“先做一片试试,我盯着。”
老孙翻了个白眼,不过手上已经开始动起来。
从废铁堆里挑出几块厚度合适的铁板,扔进炉子。
风箱一拉,炉火呼呼地往上蹿。
铁板烧到通红,老孙用钳子夹出来搁在砧子上。
抡起锤子,叮叮叮叮地开始敲。
每一锤下去,铁板就微微弯一点。
他不时停下来,拿一个陆明正用硬纸板剪出来的弧度样板往上比。
差一点,再敲两锤。
再比。
再敲。
大概半个钟头之后,第一片弧形叶片成型。
陆明正拿着样板贴上去,左看右看,又用绳子量了两遍弧长。
“偏差不到三度。”
他抬头看着老孙。
“行,你这手艺确实没吹牛。”
老孙得意地把锤子往砧子上一搁。
“那当然。”
接下来几天,铁匠铺子成了江朝阳和陆明正的第二个据点。
八片弧形叶片,一个喷嘴收口管,两个带润滑槽的铸铁轴承,一根主轴,一个限位环。
一件一件地从老孙的锤子底下敲出来。
陆明正全程盯着,每个零件成型之后都亲手量一遍。
有两片叶片他觉得弧度偏大,让老孙重新回炉敲过。
老孙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手上一点没含糊。
最后连喷嘴收口管的锥角,都控制在十四度上下一度以内。
江朝阳在旁边帮忙递料、拉风箱、记录数据。
偶尔也拿起锤子帮着敲两下粗胚。
不过很快就被老孙赶走。
“别碰!你那两下子敲下去,我这铁片子全废了。”
时间开始进入九月下旬。
最后一个零件,半圆形松木机壳的铁箍带,从老孙的炉子里出来。
所有零件摆在铁匠铺门口的空地上。
陆明正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检查。
叶片、主轴、轴承、限位环、喷嘴管、机壳铁箍。
全部合格。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可以了。”
江朝阳看着地上那堆铁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就是一台水轮机的全部核心部件。
虽然看着粗糙,跟工厂出来的精加工产品没法比。
但每一个尺寸,每一个角度,都在设计允许的范围之内。
“老孙,辛苦了。”
江朝阳真心实意地说。
老孙蹲在门口抽旱烟,用脚踢了踢旁边的煤渣。
“辛苦啥子,就是费点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