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系数取0.025,对应夯实黄土渠面。”
“坡降千分之二,水力半径按照梯形断面来算,底宽一点五米,边坡一比一……”
棚子里再次安静。
陆明正把草帽戴好,盯着江朝阳看了好几秒。
“你读过书?学过水力学?”
“自学过一些。”
江朝阳回答得很干脆。
这当然不是真的自学。
前世的教育体系,初中物理就教流量等于流速乘以截面积。
大学更是系统学过工程流体力学。
只不过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别说一个农场副场长,就是很多基层水利员都未必能张嘴就来。
陆明正把草帽扣回头上,嘴角抿了一下。
“自学的?”
“嗯。”
“你能自学到这个程度?你们荒原上有这么多书给你看吗?”
陆明正头上一堆问号。
江朝阳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道。
“我家里是沪市的,有时候会去复旦的图书馆。”
听到这话,陆明正恍然大悟。
他就是说,一个本地种地的人怎么可能读过这么多书,原来是从大城市来的啊!
那就难怪了。
陆明正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从大城市会跑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从市里来这边,在有些人眼里都是发配了。
对方却愿意从顶尖大城市主动来这边,不管啥原因,他都十分敬佩眼前这个年轻人。
于是他用柳木棍子敲了敲桌面。
“那行。”
“既然看你样子有底子,那你想学的话,我自然可以教你。”
“不过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这边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白天没工夫给你单独开小灶。”
“你要学,就跟着我在工地上学。”
“我干活你看着,我量数据你跟着量,我画图你跟着画。”
“不过能学多少,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江朝阳点头。
“我知道。”
“第二。”
陆明正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还得帮我干活。”
“你是不知道,我手底下这帮人,实话跟你说,教着费劲得很。”
“而且县里派的人也是除了认识几个字,其他一问三不知,真是一个机灵的都没有。”
“你懂一点基础,要是能替我分担一些带人的活,我就教你。”
“没问题。”
江朝阳二话没说。
陆明正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别答应得太快。”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
“你还没领教过。”
陆明正把柳木棍子往桌上一拍。
“明天早上五点,工地集合。”
“迟到一分钟你就直接掉头回去就行了。”
江朝阳笑着回道。
“放心,我保证不会迟到。”
陆明正挥了挥手。
“那就走,我带你去附近公社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开始。”
江朝阳转身跟着走出棚子。
走出去十几步,才吐出一口气。
虽然人请不走。
但好歹也找了条别的路。
不就是学习嘛!
再说以他前世好歹也是高材生,虽然很多知识也忘了,但多少有些学习底子在的。
另外他又不是要设计一座大坝,一座十千瓦的小水电,他还是有点信心的。
别人的东西始终是别人的,只有自己掌握,才不用总是求人。
而且现在他心里还有一些别的想法。
十千瓦说白了也就是能照个明和带动一些小型的用电设备。
后续农场要发展,肯定得一步步升级成1000千瓦级别的水电站才能彻底满足农场的食品工业用电需求。
自己要是懂一些,那么后续升级的路子肯定要比之前一问三不知强很多。
不过这得慢慢来,一口可吃不成个胖子。
至于时间虽然紧了点,但他也没有办法。
他需要的是真本事。
图纸、原理、设计参数,这些东西只要学到手,回去才能开干。
至于军令状的时间,江朝阳觉得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不了多写几份检查嘛!
当天傍晚,江朝阳给佳市那边发了一封电报,让书记回去跟分场说一下这边情况,他就在当地的公社住下了。
江朝阳躺在铺上,把陆明正白天说过的每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人技术确实扎实。
光是在工地上随口报出的几个参数,就能看出来功底深厚。
而且他带基层队伍的方式,虽然骂人凶,但每次骂完都把正确做法讲明白。
这种人在体制里不讨喜,但是在实际干活的地方,绝对是最好用的。
难怪桦川县把他当宝贝。
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次日凌晨四点半。
江朝阳就从铺上爬起来。
黑天抹地的穿好衣服,摸着路往工地方向走。
到了工地的时候,天才刚擦亮。
棚子底下,一盏马灯还亮着。
陆明正已经在了。
趴在桌上看图纸,手里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算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得倒挺早。”
江朝阳没接话,走到桌前站定。
陆明正合上本子,往工地方向一指。
“走吧。”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你。”
陆明正带着江朝阳把整个工地从头走到尾。
从进水口的设计理念,到分水闸的结构布局,再到渠壁的防渗处理,一项一项地讲。
他讲东西跟教课不一样,不是照本宣科,而是走到哪指到哪。
江朝阳也如同海绵一般疯狂吸收知识。
而且他不知道是身体年轻的原因,还是托前世的福,这个时代的知识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甚至触类旁通,有些知识还能顺道激活那些脑海中本已遗忘的大学知识。
......
时间不知不觉进入九月中旬。
江朝阳也在桦川县停留了十几天,期间李远江来过一次,最后帮江朝阳把红星骑回去了。
毕竟不能一直留在这边,这边可不像总场,可以一直吃白食。
入秋后。
每天清晨太阳升起来之后,地面上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露水。
工地上的泥土被踩得稀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伴随着大豆跟土豆的逐渐成熟,工地上的工人都先回去紧着土地里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