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上校的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几分。
颧骨高的那位把烟掐在烟灰缸里,偏瘦的那位合上手里的本子,脸方的那位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
王景琨进来之后,先扫一眼屋里的场面。
四个副局长齐刷刷坐两排,两个年轻人杵在门口。
一个还算镇定,一个已经僵成雕塑。
他笑一下。
“看你们把小同志吓得。”
“来来来,快坐吧!”
说完在正对面的位置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缸喝一口。
茶水在搪瓷缸里荡一圈,他放下缸子,抬头看着江朝阳。
目光温和,但不是那种客套的温和。
是看过太多人之后,不需要用架子来证明什么的那种淡然。
江朝阳深吸了一口气,带头走向最下首的位置。
对方没好气道。
“坐那么远做什么?”
“近一点。”
他抬一抬下巴,往边上点了点。
江朝阳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一位领导边上,对方却咧着嘴朝着江朝阳笑了笑。
最上面的局长王景琨环视了一圈。
“朝阳同志,主要领导都在。”
“你前面说有事情汇报,都说吧。”
江朝阳咽了咽口水,直接站起来。
心里盘算两秒。
原本他的打算,是找管后勤的领导单独聊聊,把转运站的事情递个话就行。
是真没想到一进门,直接满堂大校上校。
这属实是超出预期。
而且他清楚这么大阵仗,肯定不是因为自己一个副场长的身份。
也许是他小看了这个年代模范的含金量。
不过事情到这一步,他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他深吸一口气。
“报告局长,我汇报的事情主要有三件。”
“第一件,省供销总社已经批准在我们一分场设立直属收购点。”
“以后分场生产的产品走供销渠道销售,物资调剂也走这条线。”
“水路运输由供销系统拨款,每月定期有船。”
这话说出来,在座几位的反应很平淡。
戴眼镜的王余喑推一推镜框,翻一下手边的文件。
“供销社的函我们这边已经收到,这件事知道。”
他看着江朝阳,语气里带着一点欣赏。
“倒是没想到,你们一个分场自己就把这条线跑通。”
江朝阳旁边的刘伯曾也点点头。
“省供销愿意在你们那么远的地方设点,说明你们手里确实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这件事不用多说,正常推进就行。”
“有需要我们局里后勤部门帮忙的,你可以找我。”
第一件事顺利过关。
江朝阳心里松一口气。
“第二件。”
他的语气稍微慢半拍。
“密山转运站现在面临裁撤。”
“站内有一条铁壳驳船。”
“还有一批物资,铁锄头、麻绳、帆布、备用锚链、柴油桶、方木板、铁钉,粗粮几万斤,粗盐数千斤,还有各种日常生活用品。”
“我想请组织出面,把这条船和物资正式接收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了最后一句。
“还有转运站的副站长陈永顺同志,干这行好几年,整条水路航线的水文数据都在他脑子里。”
“这个人,我也希望一并接收过来。”
这几句话落地,屋里的气氛跟第一件事完全不一样。
一个领导直接放下手里的笔。
“接收?”
他探过身子,看着江朝阳。
“转运站是地方上设的单位,船和物资都挂在县里的账上。”
“我们跟县里虽然各方面有合作,但这个事情性质不一样。”
“这属于跨系统的资产调拨。”
他用钢笔点着桌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农垦局得正式向密山县提出资产划转申请,双方要坐下来谈条件。”
“一条破船加一堆杂七杂八的物资,值当我们跟县里扯这个皮?”
另一个也跟着接话,烟头在指间弹一弹。
“老霍说得在理。”
“咱们刚挂牌没几天,两万人的安置、住房、口粮、生产工具,哪一样不是火烧眉毛的事?”
“你说那些物资,粮食加在一起多少?几万斤?”
“听着不少,但分到两万人头上,塞牙缝都不够。”
“为这点东西专门跑一趟县政府,把关系搞复杂,不划算。”
“再说这是谁去低头?我反正不去。”
他冲着江朝阳摆摆手。
“缺物资你打报告上来,局里从部队后勤系统往下拨就行。”
“何必盯着人家县里那点家底?”
就连带着江朝阳进来的王余喑也点点头。
“部队接收地方的东西,面上怎么说都不太好听。”
“人家县里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犯嘀咕。”
“咱们铁道兵刚进驻,还没站稳脚跟呢,就去刨人家家底?”
“传出去,说咱们去老百姓碗里抢饭吃,那可就难看喽。”
四个副局长,三个反对意见。
理由各不相同,但方向一致。
那就是为了这点东西,确实不值当。
江朝阳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反驳。
他注意到,局里一把手领导和他旁边那位似乎是负责后勤工作的都没说话。
一个在喝茶,一个在翻文件。
态度不明。
顾晓光坐在江朝阳边上,此刻手心全是汗。
他能感觉到屋里的气压在一点点往下沉。
三个上校级别的副局长当面驳回,换成他的话,脑子早就一片空白。
但江朝阳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等三位领导把话说完。
然后他抬起头。
“几位领导说得都有道理。”
“物资的数量确实不算多,跟两万人的规模比起来,不值一提。”
“跟县里扯皮也确实麻烦,会消耗精力。”
他把每一条反对意见都先认下来。
这是他前世跟不少人打交道学来的,先顺着对方的逻辑走,把对方的话接住。
不然你上来就强行怼人,还是你的上级,那下场绝对不会太好。
“不过,这对我们一分场来说却很重要。”
“我想有两样东西值得单独拎出来说一说。”
江朝阳伸出食指。
“第一,那条驳船。”
“我们一分场的位置,各位领导看地图就知道,不通公路,不通铁路。”
“出来一趟全靠水路。”
“眼下供销社答应每月跑一趟船,但那是供销系统的船,不归我们调度。”
“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比如物资断供、人员受伤、洪水暴雨,我们拿什么往外跑?”
“等供销社的船?排期?打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