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光一听这话,腰杆子立刻挺直了。
他把箱子往脚边一放,下巴微微抬起。
“我们可不是第三批。”
“我们是第一批的!”
他伸出一根指头比了比。
“我们去年冬天就到了!”
老兵的表情一变。
“你们是先遣团的?”
顾晓光挺着胸。“怎么,知道我们?”
老兵一拍大腿。
“那可太知道了!”
这时候他看着顾晓光的眼神都热络起来。
“你们总结的那个小册子,我们来之前组织全团学习了。”
“还有你们出了一个青年模范,叫什么来着,我们在学习会上学习过,对,我记得叫江朝阳!”
他掰着手指头。
“还有你们团总结的那个小册子。”
“遇到沼泽地怎么自救,夏季怎么避免蚊虫叮咬,冬天地窝子怎么挖防寒,那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我们团长说:先遣团兄弟在前面趟过的路、吃过的苦、总结出来的经验。”
“那都是拿命给兄弟们在前面探路,所以我们来之前每个人都必须学习,不识字也得全文背下来才行。”
“你们都是好样的,而且我看你这么年轻应该是第一批支边青年吧!”
顾晓光被这一顿夸,脸上的笑都快兜不住。
他搓着手,嘴上谦虚着。
“哪有那么夸张,都是应该做的。”
“我们就是第一批,而且你说的这个江朝阳。”
话还没说完,江朝阳就拉了他一下。
顾晓光顿时陷入语塞。
那个老兵好奇道。
“同志,听你的意思,那个上报纸的青年模范你认识?”
顾晓光反应过来,只能点点头。
“认识,还挺熟悉的。”
“我跟你说啊!”
随后开始吹嘘起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说朝阳就在边上。
江朝阳站在旁边,没怎么搭话,一路听着两人闲聊。
但他却把关键信息记在脑子里。
两万名转业官兵。
第二批。
先头部队。
按这个老兵的说法,原本计划是十万人进驻。
但因为后勤保障问题,一下子进驻十万人后勤压力大的离谱。
上面最终决定先派两万人打前站,把基础设施和生产条件先搞起来,后面的大部队再分批次进入。
不过哪怕只有两万人。
光是在这个小小的密山站,江朝阳粗略扫了一眼,月台和广场上至少能看到上千号人。
而且火车还在不断地到达。
整个密山,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军事中转站。
随着过道的老兵们陆续下车,江朝阳拍了拍顾晓光的肩膀。
“行了,别聊了,该下车了。”
顾晓光恋恋不舍地跟两个老兵道别。
对方还拉着他的手叮嘱。
“以后有机会去你们分场参观学习,到时候可得接待一下啊!”
“保证的!”
顾晓光拍着胸脯。
江朝阳在前面头也没回。
“少拍胸脯,你拍的肿了也没人给你治。”
由于这次托运的东西过多,所以他们两人没有先去提货,而是准备先去密山转运站找好船和车子。
走出车站的时候,街面上的景象更让人咋舌。
跟前面他们来的时候,完全变了样。
街道两边停着一排排军用卡车,绿色的帆布篷子在晨光里排成长龙。
穿军装的人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
有的在路边小摊上买烧饼,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嘴里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互相扯着闲话。
放眼望去全部都是一片绿色。
整座小城像是被泡进了一缸绿颜料里。
顾晓光跟在江朝阳身后,脖子跟拨浪鼓似的转个不停。
“朝阳,这阵仗,密山怕是除了咱们刚来那时候就没这么热闹过。”
……
密山转运站。
院子不大,临着穆棱河的河边,几间平房围成一个四合院的格局。
以前这地方虽然不算多气派,但那也是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都是给前线农场送物资的人员和车辆。
热闹是有几分的。
可今天一走进来,江朝阳就觉出不对劲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以前靠墙码着的那些麻袋和木箱不见了。
仓库的门挂着锁。
传达室的窗户开着,一个老头在里面打着瞌睡。
整个大院子,就跟被抽走了魂似的。
江朝阳站在院子当中,环顾四周。
他扬了扬嗓子。
“老同志,陈永顺陈副站长在吗?”
似乎是听到江朝阳的声音,老人眼皮抬了抬,往里指了一下。
然后就不再搭理江朝阳他们了。
这时候角落那间办公室的窗子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似乎是听到动静的陈副站长,立刻探出半个脑袋。
“谁啊?”
看清是江朝阳,他把窗子拉开,不过今天这张脸上没什么笑意。
他朝着江朝阳招了招手。
“江副场长,你们回来了?”
他扫了一眼顾晓光和他们的行李,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院子。
“先进来吧!进屋里坐下再说。”
办公室里的风扇在头顶吱吱扭扭地转,吹出来的风跟没有差不多。
桌上摆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的茶叶都能看见梗子了,也不知道泡了几遍。
陈永顺给两人倒了水,自己靠在椅子上。
“你们去省城这段时间,这边可变天了。”
他拿出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
“消息我不知道你们听说了没有!”
江朝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
“我们改归属的事?”
“可不就是这事吗?”
“刚进来的时候,可热闹了,不过现在也挺热闹的!”
陈永顺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带着股子发涩的味道。
“现在整个密山都传遍了,以后所有军垦农场全归新成立的铁道兵农垦局管辖。”
“后勤补给也全部由部队方面接手了。”
他用烟头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虽然还没有正式发文公示,但人家的驻地都立起来了,我估计就这几天了。”
“我们这个转运站,当初是地方上专门设的,就是给前线农场中转物资用的。”
“现在农场不归地方管了,我们这个部门存在的意义也就没了。”
他弹了弹烟灰。
“从消息传出来那天开始,很多人就开始没心思干活了。”
“有的调回县运输队了,有的托了关系去了粮库。”
“现在基本都在各自找出路,就连我们站长都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