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掌,五指张开。
“五个听说你们那个地方,直接摇头。”
“说什么荒原上搞水电,听都没听说过,纯粹是不切实际。”
他把手指头一根根弯下去。
“三个倒是有点兴趣,问了具体情况。”
“我把你们那条河的大概落差和水量说了。”
“人家第一个问题就是:发电设备从哪来?”
“我说暂时没有。”
“然后人家就没有第二个问题了。”
江朝阳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吴德林指着便笺纸上画了圆圈又划掉的两个名字。
“这两个算是比较上心的。”
“一个是水利厅的老周,一个是电力学校的教员老陶。”
“老周去年做过小型灌溉水渠的项目,有实际经验。”
“我把你们的情况跟他细说了一遍。”
“他考虑了两天,最后还是拒了。”
“理由呢?”
江朝阳问。
“理由跟前面一样,都很实在。”
吴德林掰着手指头。
“第一,你们那边没有公路,设备怎么运进去是个大问题。”
“第二,就算运进去了,施工条件太差,没有混凝土搅拌设备,光靠人力建水坝不现实。”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们没有水轮机。”
他看着江朝阳。
“没有水轮机,就算把整条河拦住,水的动能转化不成机械能,发电机组放在那也只能当摆设。”
“而一台哪怕最小的水轮机,那也是正规工厂才能生产的设备。”
“你们一个在荒原上的分场,拿什么去弄?”
第253章 你就别想好事了,还退休工程师,大学生!
吴德林说完这些,靠回椅背上。
脸上的表情不是推脱,是实打实的无奈。
“朝阳,你觉得他们说的有没有道理?”
江朝阳想了想。
“有道理。”
他把那些便笺纸收起来,重新塞回信封里。
“但有道理不等于没办法。”
吴德林看着他。
“你已经解决了其中某个问题?”
“发电机组我已经搞到手了。”
江朝阳把今天在省局仓库的事说了一遍。
十千瓦柴油发电机组,柴油机部分报废,但发电机组完好。
吴德林坐直了身子。
“你居然弄到发电机组了?”
“哪怕是损坏的,也不可能这么容易申请啊!”
“我今天刚拿到批条。”
“还在省局的仓库里,过两天回去的时候,我找辆车运到火车站托运回去。”
吴德林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所以现在你搞到了发电机组,却没有水轮机。”
“对。”
“所以你今天上我家来,是催我帮你找一个能设计土法水轮机的人?”
江朝阳点头。
“进口的正规水轮机组,这种东西,我暂时心里有数,知道我们搞不到。”
“但我想的是,能不能找一个懂原理的人,帮我们设计一套因地制宜的土方案。”
“用木头也好,用铁也好,哪怕效率低一点,只要能带动那台十千瓦的发电机组转起来就行。”
“毕竟暂时我们也不用说带动多少设备,能现拉个灯泡,装个大喇叭,给大家伙劳动之余放放歌就够了。”
“等有了第一步之后,我们再慢慢一步步升级,改善。”
江朝阳也没有那种一上来就要吃个大胖子的想法,直接上马正规的水电站。
随着他们一点点发展起来,手里资本多了之后,总会逐渐拥有的。
而吴德林听到这话,却没有立刻回话。
他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封面已经卷边的旧杂志,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座简易的木质水车,连接着一台小型发电机。
照片说明写着:某某地区利用溪流建成微型水力发电站,装机容量5千瓦,供一个村大部分人家照明。
“从你们那回来,又找了不少人却被拒绝之后。
我就知道这事没有那么好办,所以我那时候就拜托朋友帮我收集一下信息。”
吴德林把杂志推过来。
“这种东西,是南方一个省搞出来的。”
“原理不复杂,就是利用水流冲击叶轮旋转,通过传动轴带动发电机。”
“关键在于叶轮的设计和传动比的计算,这个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他合上杂志。
“问题是,南方冬天河流不结冰,咱们这边冬天可不一样。”
“懂这个的人,几乎没有愿意跑到你们那个地方去的。”
“这我也能理解。”
江朝阳靠在椅背上。
“毕竟那地方蚊子比人多,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路都没有一条像样的。”
“要是我在省城有份稳稳当当的工作,我也不太乐意往那跑。”
吴德林哼了一声。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
江朝阳摇了摇头。
“是我得把话说明白,省得您这边也为难,要是把人骗过去的,那时候不是更难搞吗?”
江朝阳也知道现在他们农场一个是不出名,另一个手里也没有筹码。
跟上级申请的话,除非外贸那边有新进展。
不然估计是够呛。
所以江朝阳顿了顿。
“吴组长,这样,我也不是要人家扎根在我们那里。”
“我只需要一个人能去实地看一趟,他帮我们出一套先是能跑起来的土方案就行。”
“出点问题之类的,我们也能接受。”
“甚至只要有方案,水轮机的制造,我们自己想办法来。”
“我们分场现在有铁匠、有木匠、有窑厂。”
“差的就是一个脑袋里装着原理和公式的人,告诉我们叶片什么角度,轴承怎么装,传动比多少。”
他顿了顿。
“去一趟,最多待个十天半个月。”
“回来之后,我们可以直接给他们单位发公文感谢函。”
“而且北大荒第一座土法水电站的技术指导,这个名头怎么说也不算寒碜。”
吴德林手指敲着桌面,眉头拧在一起。
“你说的倒是轻巧。”
“你就这么有把握你们自己能干成?”
“我们连砖窑都是自己建的。”
江朝阳语气认真道。
“房子是自己盖的,脱粒工具是自己改的。”
“我们不需要人家帮我们干活,就需要一个明白人告诉我们方向对不对,尺寸该多少,转速怎么算。”
“剩下的事情,只要我们不放弃,慢慢试,总是有机会能成功的。”
吴德林沉默了好一阵。
屋子外面的楼道里传来邻居家孩子跑过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有轨电车的铃铛响。
“朝阳。”
吴德林叹了口气。
“你说的这些我都信。”
“你们那帮人能干成什么事,我亲眼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