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副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但帮忙归帮忙,外贸归外贸。”
“他们卖给咱们的设备,比卖给东欧兄弟国家的价格高了多少,外贸那边的同志应该比我清楚。”
他看向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外贸局联络干事。
干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先是看了一眼自己领导,最后又看了一眼最上首省里的领导。
但最终还是微微点了下头。
赵副主任的表情变了一层。
陈副主任没有穷追不舍,而是把话头拉了回来。
“当然我不是要否定我们的友谊,我是想说外贸就是外贸。”
“对内,咱们讲艰苦朴素,勒紧裤腰带搞建设,这是咱们自己的事。”
“对外,用合法的产品赚合理的外汇回来支援国家建设,完全合情合理啊。”
“你们不能因为我们的人能吃苦,就把东西贬得一文不值,全拿出去贱卖啊!”
“合着我们能吃苦就应该吃苦吗?”
陈副主任的手掌按在桌上。
“而且我再多说一句不太好听的。”
“这两年,有些同志可能感受不深,但在实际工作中,这两年开始,很多新过来的专家对我们内部事务的指手画脚,开始越来越频繁了。”
“再这么下去,我们算什么?”
“我们是想当兄弟,别人却未必把我们当兄弟!”
“谁见过动不动,就喜欢插手兄弟家事的大哥?”
“这样的大哥还是大哥吗?”
这话一出,会议室的气压明显变了。
赵副主任的眼睛眯了一下。
郑怀远则端着杯子的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坐在主位上的领导一直没有作声。
这时候也轻咳一声。
陈副主任没有把这个话题展开,点到即止。
“所以我的看法是,他们拿工业品换咱们的粮食和各种矿产。”
“咱们拿本地的特产加工成高附加值的成品卖过去一部分,完全合情合理。”
“老陈,道理我都懂。”
赵副主任缓缓开口。
“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个东西卖过去之后,那边有人提出质疑,说我们用野草冒充名贵药材,这个帽子谁来扛?”
“你扛?我扛?”
“还是让下面那个分场的小年轻来扛?”
“他扛得住吗?”
陈副主任没有让步。
“所以我才要走正规的外贸渠道,所有手续、质检、定价,全部按流程来。”
“该报批的报批,该检测的检测。”
“你说是野草,那检测出来的营养成分怎么说?”
“甚至他们内部的航天部门和体育部门已经开始研发这类东西了。”
“还拿野草当说辞,这不是明摆着占便宜吗?”
“而且现在是野草,不代表一辈子是野草,人参在远古时代,没人知道的时候不也是野草吗?”
“我建议,第一批产品就以赠送名义推出。”
“如果他们觉得效果好,自己再来下订单,即便对方有任何异议,那也就是国家层面的正常贸易往来。”
赵副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几下。
“那定价呢?”
“你要是按供销社蜂蜜的成本价,再稍微增加一点,我没意见。”
“不可能。”
陈副主任毫不犹豫。
“如果按我们成本定价,那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他把抄件翻到定价那页。
“下面那个小同志在预案里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道理。”
“同样的东西,有故事的和没故事的,在买家心里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不是欺骗,这是文化价值。”
赵副主任冷哼了一声。
“什么文化价值?”
“说白了不就是吹嘘吗?”
陈副主任抬了下眉。
“照你这么说,咱们的各种丝绸算不算吹嘘?”
“景德镇瓷器算不算吹嘘?我们的产地不同的茶叶算不算吹嘘?”
“这些东西出口的时候,你们有没有讲故事?”
“有没有讲产地、讲工艺、讲历史?”
“人家为啥用高价买我们的丝绸瓷器和茶叶?”
“不就是因为,相当一部分都是传承的工艺和文化价值赋予的吗?”
“不然你们怎么不随便拿块破布,随便拿个不知名的瓷器出去卖呢!”
面对这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言论。
赵副主任顿时有点无言。
确实没人比他们外贸局更清楚,国内能卖出高价的东西,确实相当一部分都是带着文化价值的。
真拿无名的东西,除非是大宗的原材料,不然哪怕是现在最亲近的东欧,人家确实也不认。
于是他想了想才迟疑道。
“可是之前那些都是证明过的,这玩意它也没有文化价值啊!”
陈副主任摊开手说道:“没有就自己赋予啊!”
“没有文化价值就赋予其他的珍稀价值。”
“很多东西的区别就在于,有人把它做成了好东西,同时又讲好了它的故事。”
“而我们未开发的北大荒本身就是一个好故事!”
“当然上面这番话,这不是我说的,但我觉得它很有道理。”
赵副主任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蜜参膏,又看了看那份评价记录。
良久,他抬起头。
“老陈,我不是反对创汇。”
“但我还是觉得,这事有风险!”
“为了点外汇,冒着得罪那边的风险,真的不值得!”
随着这话落下,全场陷入寂静。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领导,低头翻了翻江朝阳那本预案,又拨开小陶罐的塞子。
闻了闻那股浓郁的药香混着蜜甜的味道。
然后他把东西重新推回到桌子中间。
“你们意见都说完了?”
“那我说说我的看法!”
领导看向代表农垦单位的陈副主任和郑怀远,又看了看对面代表外贸单位的赵副主任和几名干事。
“下面分场的闯劲是好的,这股不怕吃苦的精神首先是值得全省学习的。”
“所以某些同志不要上来随便扣帽子。”
“不过这件事,确实涉及到外贸模式的变化,也涉及到一些定性问题。”
“大家的担心,我也是理解的。”
“这样!”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
“这本预案留下。”
“样品也留下。”
领导站起身。
“我会连同今天的会议记录,包括你们的意见,全部汇报上去。”
“对了,老陈!”
“你让下面那个分场,先把刺五加的原料采收和初加工流程跑起来。”
陈副主任一愣。
“领导,这还没批呢,就让他们动手?”
领导抬了抬眼皮。
“怎么?采集刺五加犯法吗?还是加工刺五加犯法?”
“既然效果没有弄虚作假,不管最后用不用于出口,也不耽误咱们自己用啊。”
“上面同意了,那咱们不耽搁,加班加点完成任务。”
“如果没同意,我们也可以生产一些供省里自己消化!”
“我刚才尝了尝,那个参膏确实效果不错,我昨天熬夜的疲劳在喝了之后,身上暖洋洋的舒服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