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河道回水湾清淤的时候,我们从淤泥底下拖上来的。”
“不大清楚是死了多少年的远古巨兽。”
林秉武的手指停在象牙的断面截口处,那里的菱形交叉纹路最为清晰。
他打了十几年仗,缴获过小日子军官的象牙印章,也见过东北老猎人手里偶尔冒出来的碎牙片。
但那些都是巴掌大的小物件。
眼前这根,两米出头,弧度完美,几乎没有裂纹。
“远古巨兽的?”
李远江已经站了起来,绕到桌子另一侧,弯下腰仔细端详着象牙中段的纹理。
“对。”
江朝阳点头。
“猛犸象,几万年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巨型动物,体型比现在的亚洲象还要大一圈。”
“这种象牙偶尔会在东北和西伯利亚的冻土层、深层河道里被冲刷出来。”
他顿了一下。
“长度接近三米、完整度这么高的西伯利亚猛犸象牙,在国内应该没有几根。”
李远江直起身。
他的目光从象牙上移开,落到了江朝阳脸上。
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很平静。
但李远江在团部干了半辈子政工,太清楚一个人“有话要说”和“正在铺垫”之间的区别。
“朝阳,你把这个东西专门带过来,不光是给我们看稀奇的吧。”
江朝阳没绕弯子。
“政委说得对。”
他在桌边坐下来,目光先扫了一眼关山河关山河正盯着那根象牙,眼珠子快转不过来了。
“团长,政委,刚才你们说两件事。”
江朝阳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密山水路能解决咱们团的补给问题,但跨垦区调配在上面那层有阻碍。”
第二根手指。
“第二,局里拨到同江的物资,咱们需要自己修路接。”
“毕竟这片土地上垦荒队伍不止咱们一家。”
“不管走哪条路,都缺一个让上面重视咱们、愿意给咱们单独开口子的由头。”
他看着林秉武。
“而这根象牙,现在就是由头。”
林秉武的眉头拧了起来,没出声。
“具体怎么用?”
李远江拉了条凳子坐下来,撑着下巴,等着江朝阳把后面的话说完。
江朝阳拿起桌上李远江的铅笔,在一张空白草纸上开始画。
“第一步,上报。”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这根象牙是在咱们垦区范围内挖出来的,按照规定,这种地下出土的古生物标本属于国家财产,必须逐级上报。”
“从团部报到局里,局里报到省农垦总局,总局那边再对接省地质局或者中科院古生物所。”
“这一级级报上去,报的不光是一根象牙。”
江朝阳在箭头旁边写了几个字:发现地点乌苏里江支流河道。
“报的是发现地点。”
“团长,政委,这根象牙出土的位置,恰好就在咱们正在疏通的那条水路河道上。”
“上报的同时,咱们附带提交水路建设方案。”
李远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听出了里面的门道。
一根牙,单独报上去,顶多换个嘉奖。
但如果把牙和水路绑在一起报,那就变成了一个“基层建设成果”加“科研发现”的组合材料。
上面看到的是:这支垦荒队伍不光能扛住断粮,还能自己找路、自己搞建设,甚至还有意外的科研产出。
“第二步,接人。”
江朝阳继续往下画。
“象牙报上去之后,省里或者上面科学院那边,大概率会派人下来看实物、做鉴定。”
“这些人来咱们垦区,如果走陆路要从佳木斯绕一大圈,返浆期也很难进来。”
“我们要提前告诉他们这条路的艰难。”
他用笔尖点了点“密山”的位置。
“这时候如果咱们的水路在那之前打通了,从密山走水路过来,第二天就能到。”
“这就成了上面的需求,不是咱们单方面伸手要资源了。”
李远江率先开口了,但不是赞同,而是提问。
“朝阳,你的思路我听明白了。”
“用科研鉴定的名义支持水路建设,让修码头这件事从我们自己申请需要,变成配合上级科研工作的政治任务。”
“但有一个问题。”
李远江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那根象牙。
“这东西上报之后,科考队哪怕过来了。”
“东部垦区那边也确实应上面的要求,开始提供补给了!”
“但人家考察队不可能总是留在我们这边吧!”
“如果人家人走了呢!”
“我们粮道可就攥在别人手里了。”
江朝阳笑着看向李远江。
“政委!”
“来了之后是不是得实地调查?”
“别的支流河道是不是也有这种东西需要确认?这一来二去的时间最少几个月甚至大半年。”
“这也就是说,咱们后面最起码三个多月的后勤保障肯定是没问题的。”
“我们熬到秋收之后,问题还是问题吗?”
“前面咱们家底少,也没产出,需要全靠外面支援,不那么受重视是正常的。”
“等我们有收获了,有产出了,东西运不出去是我们该考虑的问题吗?”
“那时候怕就不是我们着急了!”
“局里估计得派人上门,求着商量这路该怎么通了!”
毕竟江朝阳很清楚,这个世界是很现实的。
现在他们刚开始开荒,消耗的全是地方的粮食支援。
特别是往里运粮食,往往运进来一斤粮食要消耗掉两到三斤。
这也导致目前来说,农垦部门在地方体系里根本没啥话语权!
最起码跟其他部门能调动的当地资源相比,是远远比不了的。
而后面农垦之所以越来越受重视,根本原因也是产出越来越高。
特别是后面出现饥荒之后,这时候农垦系统手里大量可以被调拨的粮食就显现出来了。
这个时候,相应的话语权自然就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受重视了。
所以江朝阳这话说完,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几个人路过的脚步声,跟牛皮纸糊的窗子透进来模糊的光影。
林秉武把拳头松开,又攥紧。
反复了三次。
他想到前段时间去合江,郑局跟他诉苦。
说他把地委各部门求了个遍,最后连五百个修路的人,他都凑不齐。
地委说春耕没人,只是让他跟总局要支援,总局就让他跟地方要人。
最后没办法只能把物资送到同江,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到处都在踢皮球。
可他们每一个说的困难,又是实实在在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三个人。
“朝阳。”
“在。”
“就按照你说的办!”
“我们必须修一条通往密山的水路。”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们要做到像你说的一样。”
“这样,跟上面汇报,我跟你们政委负责。”
“我们会按照你的想法,把人请过来,哪怕科学院不来,我俩上门去请也会把人请过来。”
“你那条水路还要多久能通?”
江朝阳想了想。
“河道,我们已经清理了两百多米,全程从我们驻地到入江口大概三公里不到的样子吧!”
“按照现在的人力和进度,一个月左右可以基本通航前提是不出大的暗礁或地质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