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转身撒丫子就跑,像只灵活的狍子,一溜烟钻了出去。
“这小孩,连声谢都没有。”严景推了推眼镜,显然对刚才被吓一跳还耿耿于怀。
“行了,咱们住人家村里,烧人家柴火,给人小孩一口吃的你就心疼了?”
严景嘀咕道:“我没说不舍得给,我们住这里肯定要感谢人家村里。”
“但这小孩吃了我们东西,怎么着也应该说声谢谢吧!”
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行了,别瞎寻思了,饭吃完了,赶紧收拾收拾,准备烧水烫脚。”
锅刚刷出来,帘子再次被掀开。
鱼蛋又回来了。
这回他没躲,直接钻了进来。
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着什么。
“小孩儿,还没吃饱?”严景推了推眼镜,笑着逗他,“再想吃可没了,得等明早了。”
孩子没理他,径直走到江朝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纸包,往江朝阳手里一塞。
“这是给你的。”
鱼蛋挺起胸脯,那一身鱼皮衣哗啦作响。
“阿爸说了,不能白吃人家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几人走路的模样,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你们脚肯定疼吧?这是阿爷的方子!阿爸打猎回来都用这个泡,第二天就能追狍子!”
“真的有那么神?”严景推了推眼镜,一脸怀疑。
江朝阳揭开闻了闻,一股子浓烈的中草药味混合着某种植物根茎的辛辣味冲了出来。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道透着股泼辣劲儿的女人喊声。
“鱼蛋!你个小兔崽子跑哪去了?再不回来屁股给你打开花!”
似乎是听到家里的喊声,鱼蛋赶紧缩了缩脖子语速飞快的说道。
“这些够你们泡好几盆了。”
“如果你们用完觉得好,还可以跟俺继续换!”
说完,一溜烟没了影。
江朝阳捏着药包,看着晃动的帘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有点意思,这是一点便宜不占,一点亏也不吃啊。”
“不过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第28章 鬼哭狼嚎的知青二队
送走了鱼蛋之后,地窨子里那股子勾人的焦香味还没散尽。
江朝阳没让大伙闲着。
他指挥着孙大壮把那只用来煮饭的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两大桶刚打回来的井水倒了进去。
随着灶膛里的火苗再次升起,水温正在一点点上来。
江朝阳把鱼蛋给的那个黑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的药粉呈现出一种深褐色,还混杂着一些干枯的草根和不知名的树皮碎屑。
严景正凑过来看热闹,被这味儿冲得直往后仰,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咳咳!我光闻味道,就觉得这药能苦死人!”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这是用来泡脚的,不是让你喝的!”
江朝阳没全倒进去,这种老林子里的偏方药性烈,这群城里来的细皮嫩肉未必受得住。
他估摸着量,倒了一半进锅里,又用树枝搅了搅。
随着药粉入水,原本清澈的沸水瞬间变成了酱油色,那股辛辣味混着热气,瞬间填满了整个狭小的地窨子。
江朝阳指挥着,“严景这一半你给女同志那边送去,她们今天背的东西不比咱们少,脚肯定也肿了。”
“行吧!”
严景接过东西就掀开草帘子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怪笑,捏着兰花指一脸的矫揉造作道。
“送到了!人家知青妹妹可让我带话,感谢朝阳哥哥了呢!”
江朝阳看着对方的贱样,没好气地一巴掌把对方捏的兰花指拍一边。
“给老子滚去关门去,你在摆出这副贱样来,信不信我把大壮的袜子给你塞嘴里。”
“其他人来盆都拿过来,也到咱们享受享受了。”
地窨子里除了做饭的大铁锅,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尤族长留下的破木盆,虽然看着旧,但好在不漏水。
七个男知青,三个木盆,只能两三个人凑一盆。
当大伙儿把那双脚上的棉鞋和早已湿透的袜子脱下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质量瞬间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不过这时候谁也顾不上嫌弃谁了,一个个都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的脚。
惨。
实在是太惨了。
严景的脚白得发惨,脚后跟和脚趾头上磨出了三个大水泡,看着都疼。
孙大壮的脚底板倒是一层厚茧子,但他鞋不行,虽然没水泡。
但冻得发紫,有些地方则干裂了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
至于江朝阳,虽然他一路上用了点巧劲。
但毕竟这具身体底子薄,跟严景一样基本都是没走过特别远的路。
这一路上,也磨起晶莹剔透的几个大水泡。
看着其他略显犹豫的几个人。
“都别愣着了,趁热啊!”
江朝阳率先把脚悬在木盆上方,感受着那股子蒸腾的热气,然后一咬牙,猛地踩了下去。
“嘶!!!”
江朝阳忍不住吸一口凉气,额角的青筋一下子都蹦了起来。
水温并不是很高,但那药水仿佛带着小刺一般,顺着毛孔往肉里钻,那种微微的刺痛感包裹了整个脚掌,江朝阳觉得像是有一万根针在脚底板扎。
让他有种脚麻的感觉。
旁边的严景看着江朝阳只是吸了口凉气,以为应该也就烫一点,于是也把脚伸了进去。
“嗷!!!”
下一刻,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差点把地窨子的顶棚给掀翻了。
严景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从炕沿上弹起来,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
“疼疼疼!”
“这是要杀猪啊!这水怎么这么疼啊!”
他拼命想把脚往回缩,却被江朝阳眼疾手快按住膝盖。
“别动!”
江朝阳咬着牙,他脑门上全是汗。
“这是药力在拔寒气!现在缩回来,明天早上你腿就是木头桩子,一步都别想走!”
“可这也太疼了啊!”
“队长,我感觉脚正在被一万根钢针在扎啊!”严景脸涨成了猪肝色,五官扭曲,带着哭腔哀嚎。
“忍着!要想明天不掉队,这罪就得受!”
旁边的孙大壮看着两人的惨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嘟囔着:“俺皮厚,俺不怕……”
说完,他也把那一双大脚板伸进了盆里。
一秒。
两秒。
第三秒,孙大壮的脸瞬间变成了酱紫色,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疼到了极致,气儿都喘不匀了。
“娘咧……这哪是泡脚……这是要命啊!”
孙大壮两只手死死抓着炕沿,指甲把铺在那里的干草都要抓烂了,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一时间,二队这两间地窨子里,不管男女,闷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村西头,一队的地窨子。
顾晓光缩在被窝里,本来疼得睡不着,可听着远处的动静,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听听!都听听!”
他捅了捅旁边的孙建明,“肯定是二队那帮傻子白天走太急,现在脚废了,正疼得哭爹喊娘呢!”
“叫得这么惨,他们这脚上得烂成什么样啊?”
“我看他们明天肯定起不来,咱们一队赢定了。”
孙建明翻了个身,裹紧了大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管人家能不能起来!咱们也没好哪去,我这腿现在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顾晓光撇撇嘴,心里却暗爽,他脚上也全是泡,本来疼得睡不着。
但只要想到现在江朝阳那边比他还惨,这脚上的疼似乎就轻了几分。
暮色低垂,风雪更急。
二队这边用药包泡完脚之后,那种钻心的刺痛感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后,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和温热。
就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脚底板的涌泉穴,一路向上,经过膝盖、大腿,直冲腰眼,最后汇入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