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喝了酒,又是头一回睡在干爽平整的木板通铺上,居然连梦都没做一个,就一觉到天亮。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得这么踏实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是去年坐闷罐车进北大荒之前,也可能是在部队营区的营房里。
真好啊!
可惜不是他们自己家。
院门口。
江朝阳正蹲在板车旁检查麻绳绑扎的情况。
常满仓已经把两匹马牵到了坡下,红星刚吃过一顿足量的豆饼碎料,精神得很。
两匹马也被擦过毛发了,甚至鬃毛上还带着点水珠子,一个个摔着尾巴,显得悠哉得很。
李长明走过去,看着车上那些码得整齐的物资,喉结动了动。
“江队长,这……是不是太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袋苞米面上,声音有些发涩。
“你们自己的口粮也紧,这苞米面就不用了,黄精和熊肉已经够我们缓一阵了。“
江朝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多。”江朝阳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熊肉没办法,天开始热了,都放不住,你们拿回去就要尽量吃完。”
“至于黄精,你们五十号人,就这点黄精也就是先垫个底。”
“后面按咱们昨晚说的,你出人我们出路线,到时候再出去挖,周围这片的储量远不止这些。”
李长明摇了摇头,不是嫌少,是觉得亏欠。
“你们也紧巴。”
“李连长。”
江朝阳走到他面前。
“你要是老觉得欠我们的,后面干活的时候就使劲干。”
“咱们六连夏天要修的东西多,到时候你可别心疼你们七连的人。”
“再说现在河里的冰都开始融化了,后面我们还能想办法捕点鲜鱼。”
“日子总是能撑过去的。”
“你可别忘了,我们六连可是去年的冬捕头名”
李长明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那也是冬捕,这春夏的鱼可精的很,不像冬天那样,你敲开个口子就有鱼凑过来等你抓。”
不过看着江朝阳认真的眼神,随即也咧开嘴。
嘴唇上那几道干裂的血口子被扯开,他却不在意。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比昨晚举酒碗时还沉。
“你们的心意我们就收下了。”
他决定到时候大不了自己带人过来,多卖点力气。
只要补给够其实他们连队也不是怕出力气的。
这边正说着话,王振国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
“朝阳。”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跟前,把纸塞进江朝阳手里。
“这是我拟的一份简单的互助协议,你路上看看,到了七连跟他们指导员也通个气。”
江朝阳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用钢笔写着几条人员临时借调、粮食按劳分配比例、开荒地归属不变。
措辞讲究,既有立场又不伤情面。
“指导员,还得是你考虑得周到。”
王振国白了他一眼。
“你小子,埋汰我呢!”
“不过你别说,我干政工这么多年,写过的报告比你吃过的苞米饼子都多。”
说完他又压低声音,语速快了几分。
“到了七连,你先评估一下他们的实际情况。”
“病号有多少,能干活的有多少,真实的存粮还剩多少。”
“李长明昨晚喝了酒说的话,我只能信七分,但具体数字还是你亲眼看了才算数。”
江朝阳点头。
“明白。”
“还有。”王振国抬手指了指他背上已经挎好的步枪。
“子弹我又给你补了五发。”
“和昨天一样,保命用的。”
“出了六连的地界,你是我们连最重要的人,比那车黄精重要一百倍。”
“别再给我整出昨天那种事了。”
“再出那种事,你以后就别想出连队了。”
说完,他看向常满仓一眼。
“老常,这次……别再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了。“
“不然!”
虽然没说出来,但常满仓正在马上系水壶,听到这话,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指导员放心。”
常满仓赶紧接话保证起来,甚至声音洪亮得过了头。
“今天哪怕路边碰到一头死老虎,我都拉着朝阳扭头就跑,绝不好奇的上去看看死没死透!“
江朝阳听到这话也是哑然失笑,但却没反驳。
这边苏晚秋走过来,已经把两份干粮和两壶热水摆在桌角了。
这次干粮袋里除了苞米面饼子之外,多了几块烘干的熏鱼和两个黄精饼。
黄精饼的表面烤得焦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这是我早上试着烙的。”
苏晚秋把干粮袋递过来。
“你说黄精淀粉含量高,我就掺了一点苞米面,用熊油煎了一下。”
她顿了顿。
“你尝尝,要是味道还行,咱们外出干粮就这么做,这样有油有面,再加上熏鱼肯定能顶饿。”
江朝阳接过来咬了一口。
黄精本身的甜味被熊油激发出来,外皮焦脆,里头软糯。
“可以,比纯苞米面的窝头好吃太多了。”
“真好吃。”
苏晚秋别过脸去收拾灶台,嘴角的弧度却收不住。
“那就行,路上小心。”
这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追问绑腿带和火柴,也没有在门口站着目送。
她只是在江朝阳转身的时候,突然又说了一句。
“熊油分出去的那份我称过了,十二斤整,剩下的我锁在柜子里了。”
“省着用,这批油够咱们撑到夏天。”
“你不用太操心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他们的物资确实算不上充沛,但比之前宽裕多了,再加上春耕马上结束,劳动强度也会相应的降下来。
就是在告诉江朝阳,千万别为了吃的冒险。
江朝阳回头笑着点点头。
“放心,我在外面操的心,说不定还真没有你这个大管家在家里忙活后勤工作多呢?”
“什么叫在家忙活,让人听了误会。”
这丫头虽然话是这么说。
可哪怕是赶紧给围裙系了个蝴蝶结,低下头刷锅掩饰,江朝阳都能看到对方那怎么都抑制不住的高兴嘴角。
江朝阳没多说什么,过犹不及,直接拎着干粮袋朝着自己的红星走了过去。
常满仓已经给两匹马上好了鞍。
李长明也去屋里把几个七连的汉子喊了起来。
一个个洗过脸之后,喝了一碗熊骨汤,吃了一个饼子。
这精神状态一下子比昨天好了太多。
这个时候一夜安稳觉加上实打实的一顿肉,就能让半死不活的人重新站直了腰板。
看着重新精神起来的队员,李长明觉得自己选择的是对的。
把东西都装好之后,江朝阳也看了看其他人。
“那咱们出发吧!”
随着一声令下,两匹马在前面拉着两辆装货的板车,李长明几个人推着后面几辆装着铺盖的。
队伍沿着昨天来时的路线往东北方向走。
翻过第一道缓坡之后,六连驻地的轮廓被甩在了身后。
昨天来过一趟,路线已经熟了。
哪段有暗坑,哪段要绕着高处走,常满仓用柴刀在关键位置的树干上砍了记号。
队伍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