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个干部,他就不嫌弃。
不得不说,赵红梅这种近乎自虐般的带头作用,也确实有感染力。
一队很多人哪怕走不动了,见到前面的身影也能硬着头皮挪动僵硬的脚步跟上。
江朝阳看着前面那个倔强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他还是十分佩服这女人的,那是真虎,也是真的硬啊!
可惜,就是脑子一般和缺乏一些科学常识。
这么个冲法,到了目的地,时间一长,估计一队得倒下一半人。
一群人都不知道走了多久,江朝阳甚至感觉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风向终于变了。
空气中那种凛冽的寒意里,突然夹杂了一丝淡淡的烟火味,还有一种独特的腥气。
村子里的狗似乎是听到动静。
“汪!汪汪!汪!”
一阵沉闷且凶狠的犬吠声,突然从前方的山坳里炸响。
紧接着,几十条狗叫声此起彼伏,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走在最前面的赵红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他们后面也是学着江朝阳他们,拄着木棍慢行了。
不过面对此起彼伏的狗叫声,赵红梅刚才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瞬间一滞。
“都别慌!到地方了!”
一直跟在队伍两侧护送的关山河从老兵队伍里走出来,大步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把背上的半自动步枪往后提了提,冲着山坳里喊了一嗓子。
“尤老哥!先锋连的关山河,带人来讨口水喝!”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这道声音一出,后面山坳里的狗叫声也渐渐歇了下去。
关山河一马当先,领着众人往山坳里走去。
走近之后。
一个古老的村落,一点点呈现在江朝阳眼前。
这是一个典型的口袋状聚居地,背靠巍峨的喀尔喀山,前临宽阔的大兴沟。
最让知青们震撼的,是这里的建筑。
没有想象中整齐的砖瓦房或者是土坯房,大部分房屋跟连部的地窨子差不多,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
厚厚的草垡子和土坯堆砌成墙体,房檐极低,几乎快要垂到地面,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土包趴在雪地上。
屋顶上伸出一根根用空心树干制成的烟囱,正冒着袅袅青烟。
“这……这跟我们住的差不多?”
顾晓光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满脸不可思议。
“看着也跟坟包似的……”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闭嘴!”
关山河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
“这是赫哲族的地窨子和马架子房!”
“冬暖夏凉,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咱们连的地窨子还是跟人家学的。”
“待会儿进村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谁要是敢乱说话得罪了老乡,别怪老子关他禁闭!”
顾晓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正说着,村口的木栅栏门开了。
一群穿着奇特服饰的人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风雪雕刻出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衣服。
那不是棉袄,也不是皮袍,而是一件泛着银灰色光泽外衣,上面有着细密的鳞片纹路,阳光一照,竟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芒。
“这是……鱼皮衣?”
江朝阳眯起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传说中的赫哲族鱼皮部落?
那个在后世几乎绝迹,很多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的赫哲族的传统手艺?
“关连长!好久不见啊!”
老者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大步迎了上来。
他和关山河狠狠抱了一下,那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关山河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江朝阳听着都疼。
“尤族长,这半年没见,你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关山河也放开了嗓门,那种战友般的熟稔让知青们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咱们赫哲族尤清海族长。”
“也是这一片的老猎手,还是当年打鬼子的一把好手!”
尤清海摆摆手,目光扫过这群冻得瑟瑟发抖的知青,眼神里透着几分慈祥。
“什么族长不族长的,现在叫生产互助组组长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半埋在地下的房子。
“这山里风硬,你们这帮娃娃细皮嫩肉的,看着都冻透了。”
“赶紧进屋暖和暖和,我估摸着你们快要进山了,地方早就给你们腾出来了。
“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听到喝口热乎水这几个字,不少知青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了这一路,白面饺子早忘脑后了,现在一口热乎水,那也是神仙日子啊。
第26章 终于活过来了
进了村子,风似乎都被那一道道厚实的圆木墙给挡在了外面。
尤清海族长领着众人走在一条硬化的土路上。
脚下的雪被踩得实实的,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两旁的木质建筑,让这群城里来的知青感觉像是走进了原始部落的博物馆。
不光是跟江朝阳他们连部一样的地窨子,这边每户人家房前都架着一排高高的鱼楼子。
那是用圆木搭起来的空中储藏室,里面挂满了风干的鱼干和兽皮,在寒风中轻轻晃荡,散发着一种独特的腥咸味。
尤清海在两间看起来并不大的地窨子前停下脚步。
“这边有两间空着的,靠着我们的深水井,关连长,你看看安排谁住这边,剩下的几间在外围那边。”
关山河看了看后面的人群,还有这边的环境。
这两间处于村中心,显然要比外围要安全不少。
关山河直接看向江朝阳。
“你们二队就住这吧!”
“男女一边一间。”
“走了一天了,今晚就好好休息!”
“谢谢连长。”江朝阳也不矫情,这时候客气就是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还有这地界晚上不太平,山上有狼,没事别瞎溜达。”
“有事喊我,或者喊老尤。”
关山河摆摆手,语气虽硬,眼神却透着股放心。
尤清海笑呵呵地指了指不远处一座挂着厚重熊皮帘子的大屋:“那就是老头子我家。”
“去年多亏你们连队换给我们的盐巴,今年柴火管够。”
“缺啥少啥,尽管张口。”
等尤清海带着大部队去了村西头,江朝阳对边上的苏晚秋说道。
“走吧!”
“咱们一边一间,先把火升起来。”
说完掀开草帘子钻进屋里。
一股混合着陈年松木烟火气和淡淡土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但胜在紧凑。
墙壁上挂着几个泛黄的鱼皮袋子,中间一个火塘,角落里堆着几个黑陶罐。
最让江朝阳满意的是那铺满半个屋子的大炕,上面竟然还垫着几张不知名的兽皮。
后头跟进来的孙大壮几人,看见那张铺着皮毛的大炕,眼珠子都绿了。
“娘咧……”
孙大壮哀嚎一声,连背包都顾不上卸,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啪”地一声糊在了炕上。
“终于活过来了……俺的亲娘舅啊!这一路走的,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严景摘下起雾的眼镜,一边擦一边哼哼:“在连部看着这山就在跟前,走起来简直就是望山跑死马。”
江朝阳也把背包往炕头一甩,震起一蓬细灰。
“都别挺尸了。”
他踢了踢孙大壮耷拉在炕沿上的腿。
“这口气要是卸下去,明天早上谁也别想爬起来。”
“赶紧动唤动唤,大壮,带几个人去打水,先把锅支起来。”
“剩下的,跟我弄吃的。”
“吃饱了烫个脚,那才叫歇着。”
一听弄吃的,原本瘫在炕上的孙大壮像是被通了电,蹭地一下坐了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江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