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型的长条厚饼被她利落地贴在烧热的铁锅内壁。
“刺啦”一声,下半截泡进鱼汤里,上半截贴着锅壁烤得微焦。
田小雨在旁边切着酸菜丝。
“今天大家第一天下地,开荒是个要命的活,油水必须供足了。这面鱼底沾了鱼汤,顶管饱。”
外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谈笑声。
大部队开始收工回营了。
厚重的草帘门被掀开,程垦、赵红梅、石卫国带着各自的开荒队员陆续走了进来。
这五十多号人,身上全沾满了黑色的泥浆和细碎的干草屑。
有些人的手背上还带着刚被灌木丛划出的血痕,粗糙的棉袄上散发着烧荒后的焦糊味和汗酸味。
不过新旧队员们脸上虽然都带着疲惫,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程垦走在最前面,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拍打灰尘。
“今天烧荒烧得透亮!”
“表面那些大叶樟全烧成灰了。”
“明天牵上牛上了破茬犁,绝对顺手。”
石卫国手里拿着擦牛用的粗布毛巾,点头回应。
“今晚我去看了,老常已经给牛加了发酵菌糠,草料喂得很足,明天的力气管够。”
洗脸盆前排起了队,大伙用清凉的雪水洗去脸上的黑灰。”
洗完的人三三两两围着长条白茬木桌坐下,等待开饭。
江朝阳和顾晓光也在角落找了个位置。
“开饭!”
苏晚秋招呼了一声。
孙建明和严景过去帮忙。
三大盆冒尖的炖鱼和三大筐烤得金黄的面鱼饼子端上桌,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面前美食吸引。
众人开始疯狂行动起来。
大块浸透了酱汁的鱼肉,面上盖着两块苞米面饼。
一口咬下去,面饼底部的酥脆混合着鱼汤的浓郁,直击味蕾。
劳作一天的饥饿感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屋里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吃饭声。
关山河连吃了两个大饼子,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水。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星,看向桌边的几个队长。
“今天开局算稳住了。”
“高岗地烧了三十亩,火势控制得都很不错,后面就按照朝阳说的那个什么流水线的办法。”
“明天各队伍一边分人烧下一块,一边就要开始翻了!”
布置完明天的任务,关山河转头看向江朝阳这边。
“朝阳,你们后勤队那二十亩向阳坡的菜地,弄得怎么样了?”
周围的老兵们纷纷停下筷子看过来。
孙大壮咽下嘴里的食物。
“朝阳,那片地连把破茬犁都没有。”
“你们俩这得用铁锹翻到啥时候去?更别说还跟晓光那个懒货一起。”
程垦也跟着出主意。
“要不这两天等我们啃下硬骨头,抽一头牛过去帮你们拉两天犁?”
江朝阳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顾晓光按捺不住了,特别是听到别人说他懒货。
他放下碗,站直身子,两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拿出了这两天又开始模仿江朝阳的派头。
“程队长,大壮兄弟。”
“你们的心意后勤队领了!”顾晓光清了清嗓子。“
但好牛好犁,你们就踏踏实实留在高岗地用吧。”
“我们菜地这边,不需要。”
关山河看着变了性子一样的顾晓光,皱起眉头。
“顾晓光,你别瞎逞能。”
“二十亩生荒地,不动用牲口,你拿手抠啊?”
“连长,您这可就看轻人了。”
顾晓光目光扫过长桌,声音提高了八度。
“蛮干那是老黄历。”
“咱们有文化,今天队长带着我,用的可是知识武装头脑!”
屋里的人全被他吊起了胃口。
苏晚秋和田小雨也凑了过来。
孙建明笑着打趣:“啥知识?你俩拿书本去地里,把草根念断了?”
顾晓光不恼,反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今天下午,我和队长连一把铁锹都没动,更没点火。”
“我们俩,就在地里浇水来着!”
石卫国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天寒地冻的,浇水下去,土不冻得跟铁板一样?”
“石班长,这就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顾晓光开始绘声绘色地卖弄起下午学来的理论。
“物理学上管这个叫热胀冷缩……不对。”
“热缩冷胀好像也不对!”
顾晓光努力回忆着江朝阳的话,双手用力向外一撑。
“反正就是,白天水顺着草根渗进地里。”
“晚上一降温,水全结成冰块。”
“这冰一变大,就在地底下硬生生把那些草根给撑断了!”
他越说越兴奋,脸色红润。
“天一擦黑,我趴在地上仔细一听。”
“好家伙,地底下那是嘎巴嘎巴直响!”
“等过几天地冻酥了,太阳一晒变软和,我和队长拉着那把旧铁犁,轻轻松松就把地豁开了!”
“你们懂吗?我这就叫知识就是力量啊!”
说完,顾晓光站定身子,等待着全场的赞叹。
这个表现机会他抓得刚刚好,既显出了效率,又露了一手文化底子。
顾晓光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高大,甚至隐隐有了那么点仅次于江朝阳的影子了。
他期待着连长和指导员投来赞赏的目光。
地窝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所有人都被这套听起来高深莫测的说辞镇住了。
用水结冰去破地里的草根网,这办法听着确实新鲜。
程垦摸了摸下巴的胡茬。
“这能行吗?我还第一次听人说用水去破草根的。”
关山河的眼睛亮了,他现在对江朝阳有种迷之自信。
他端着茶缸站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剥鱼刺的江朝阳。
“朝阳,晓光说的是真的?这法子管用?”
关山河声音里透着激动。
如果这办法神效,那大部队的高岗地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干,连牛的力气都省了。
江朝阳将一根鱼刺挑出来放在桌沿。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咀嚼咽下后,平稳地点了点头。
“经过几次昼夜冻融,确实是能破坏浅层草根垫子的内部结构。”
“好!”
关山河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空碗叮当响。
他转头看向王振国。
“老王!咱们那二百八十亩高岗地,明天不烧荒了,全连挑水浇地!”
听到这话,顾晓光的胸膛挺得更高了。
虽然是队长想的办法,但是他也有功劳。
江朝阳却摇了摇头客观地分析着局势。
“连长,你们用这个办法,并不合适。”
江朝阳伸出两根手指,清晰地给大家理清逻辑。
“你们一线队伍不一样。”
“这办法一个耗时间,一个也只能破除第一次层草甸子。”
“连长你集中了精锐的三头壮牛和锋利的破茬犁。”
“在平坦的高岗地上,牛拉钢犁这种直接的物理切割速度,远远超过了缓慢的冰冻松土。”
“所以这个办法不适合一线,最起码不适合咱们有牛有犁的一线队伍。”
听到江朝阳下了结论。
程垦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用力地拍着桌子。
“听到没有顾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