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不错!”
老张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夸赞。
江朝阳抱着旧衣服,转身出了后勤处。
回到筹备组的大帐篷。
肖明正趴在工作台上,将下面各个连队的水文、土质资料分门别类地装进牛皮纸袋。
看到江朝阳这一身打扮,肖明推了推黑框眼镜。
“你这身行头不错,镇得住场子。”
“那些图纸和六千亩精耕细作的汇报册,我已经全部封好口了。”
肖明拿起桌角的一张黑白报纸剪报,递给江朝阳。
“刚才政委特意差人送来很多资料,对了,还有一个消息。”
“这是你们这次去佳木斯,除了交那份春耕答卷外,最关键的目标。”
江朝阳接过剪报。
纸面上印着一个庞大粗犷的机械轮廓。
那是一台履带式拖拉机,车头高昂,挂着巨大的五铧犁。
图片下方印着一行黑体字:斯大林-80重型履带式拖拉机。
“八十马力,自重十一吨。”
“据说是老大哥援助的。”
肖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狂热。
“它那两条加宽履带,就是专门为北大荒这种连牲口都迈不开腿的生荒地、烂泥塘准备的。”
“后面挂上五铧犁,一天闭着眼都能开荒三四十亩,甚至两班倒一天百亩都不是问题。”
“而且这玩意犁的地,可比我们人力和畜力深多了。”
江朝阳的手指抚过报纸上那粗糙的印刷纹理。
在这个靠人力和极其稀缺的畜力死磕冻土的年代。
一台一天能翻百亩生荒地的重型拖拉机,那可不是普通的垦荒工具。
那是降维打击的重型垦荒战略武器。
“老大哥一共支援多少台?上面分给咱们这边多少台?
江朝阳看着照片上的巨兽,沉声发问。
肖明摇了摇头。
“这支援多少台,上面肯定不会跟咱们说啊!”
“我估计政委他们也不知道。”
不过他还是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绷得笔直。
“但是咱们北部垦区这边,也就是合江专区一共就分到五台!”
“这五台,也将决定第一批国营正规农场的建制框架花落谁家。”
江朝阳将剪报折叠整齐,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明白了。”
“难怪团长说,这次去佳木斯会是一场恶战。”
“没有这东西,哪怕我们规划做得再精细,六千亩也是人力极限。”
“可一旦拿下建制和机械,明年秋天,我们的目标就绝不止六千亩了。”
接下来的两天。
江朝阳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他和肖明一头扎进了那堆山一样高的水文图纸和土质分析报告里。
前往佳木斯开会,面对的不再是本团这些直性子的老兵。
那是要面对各方派出的农建专家和老资格的农垦干部。
当然这个年代受限于视野,哪怕是专家江朝阳也根本不虚。
而且这时候刚建国,其实全国都没有多少真正专业的农学专家,北大荒这边就更稀少了。
真正第一批由国家自己培养出来的农学专家,都是这个年代在一次次碰壁摸索着成长起来的。
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把整套真实数据,和逻辑链条打磨到严丝合缝。
一条条一件件都必须得列得清清楚楚。
肖明则在一旁辅助江朝阳把这些枯燥的数据,画成了极其直观的折线图。
第三天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层铅灰色的鱼肚白。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已经启动,排气管突突地喷着白雾。
江朝阳背着一个装满文件的帆布包走过来。
还未等他靠近车门,一群穿着灰棉袄的女队员已经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江朝阳见状赶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车门没关上,就被人一把拉住。
一个用干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塞进江朝阳怀里。
“朝阳同志,这是医疗队大伙儿早上起来贴的玉米面饼子。”
“里面夹了萝卜干和一点猪油,你留着在路上垫肚子。”
也有人则从兜里摸出两个煮熟的鸡蛋,硬塞进江朝阳的大衣口袋。
“朝阳同志,佳木斯路远,吉普车也没有那么抗风,别冻坏了胃。”
“朝阳同志,你放心我们没有别的意思,这次你是代表咱们全团出征,我们也是代表全团所有队员给你们送行。”
“就是朝阳同志,你可不要误会了,你放心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江朝阳叹了口气。
说是没别的意思,怎么前面老兵回去你们不去送呢!
可是没办法,人家都这么说了,推辞不过,他也只能连声道谢,把东西妥帖地收进包里。
恰好林秉武这时候也拎着包,从政委的屋子里大步走出来。
甚至他今天难得把那件军大衣的扣子全部都系上了。
看到一群年轻女同志围在车边,还有江朝阳只敢小心地坐在车里,林秉武顿时咧开大嘴乐了。
三两步走过去,拉开车门之后,他顿时打趣道。
“你小子,这待遇连我这个团长都眼红。”
“这长了张招惹桃花的白净脸就是占便宜。”
林秉武打趣的声音极大,惹得围观的女队员们一阵哄笑,几个年轻的面子薄,直接羞红了脸。
江朝阳面不改色,挺直腰板站立。
“团长,你不要误会了,这是革命同志对咱们这次工作的深切关怀。”
“说明大家伙对咱们前往佳木斯的事情充满信心。”
林秉武哈哈大笑,粗壮的手掌在江朝阳背上重重一拍。
“哈哈,那行,就借你们的吉言,行了,都回去吧!”
说完拍了拍前面的座位。
“出发!咱们去合江抢东西去!这次说什么也得开一辆重拖回来。”
在一群女同志的目光中,吉普车碾压着冻脆的积雪,缓缓驶出营地。
窗外的白毛风卷起漫天雪雾。
林秉武坐在副驾驶,划根火柴点上烟,车厢里立刻弥漫起劣质烟草的辛辣味。
“知道佳木斯现在有多复杂吗?”
林秉武吐出一口青烟,声音伴随着车辆的颠簸传进江朝阳的耳边,给江朝阳详细介绍了每一支队伍的大概情况。
“首先是驻扎在鹤岗那片的那帮东北荣军工作委员会安排过来的伤残老兵。”
“我跟你说那帮人脾气一个个比我还大。”
“对他们能不惹千万别惹,这次名额怎么也有他们一个。”
“不过都是战场下来的英雄,他们几乎为国家奉献了自己的一切,我在他们面前都不敢说重话。”
“不过他们对于你们这种年轻后辈反而脾气好得多,这你倒是可以放心。”
江朝阳还是第一次看到团长说这话,顿时点头表示知道。
林秉武似乎觉得自己这么说有点伤士气,便直接提高了音调。
“再就是驻扎在集贤县、宝清县、友谊县那一带的,基本都是农建师各下属团的人。”
“他们是第一批人数最多的队伍,毕竟他们这边可是三个团。”
“你对于他们就不用那么客气,他们仗着有点垦荒底子,老是眼高于顶一直看不起我们其他队伍。”
江朝阳直接说道。
“三个团全部建场?”
“这么说这是我们主要的竞争者了?”
林秉武赞同地点点头。
“不错,要是他们拿走三个名额,咱们就只能空着手回去了。”
“因为后面驻扎在萝北县的是东北军区转业的队伍。”
“人家背后就是军区的大力支持,所以合江那边脑子不抽抽肯定得给人家留一个。”
不过说完之后,他又给江朝阳补充道。
“他们跟我们铁道兵部队,以前战场上并肩作战过,所以都是老熟人,跟他们争也犯不着。。”
“而且我听我老领导说,人家跟上面都放过话,要打造咱们全国第一个机械化农场。”
林秉武说这话的语气,明显带着酸溜溜的情绪。
“哼,要是军区给我那么多机器,谁还不会打造机械化农场啊!”
很显然,面对背后有整个东北军区支持的情况,其支援力度还是让林秉武狠狠羡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