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产粮数。
粉笔敲击黑板,发出笃笃的脆响。
“好,既然是为了最终的粮食产量。”
“我这里有三个问题,希望李营长,以及在座的各位连长能给我一个准确的数据。”
江朝阳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发芽率。”
“这片黑土地冻了成千上万年。”
“雪刚化的时候,土里全是冰碴子、硬草根和盘根错节的灌木桩。”
“大家手里只有铁锹和锄头。”
“你们确实有可能靠人力强行一个月抢出一万亩,人累成什么样子,咱们先不说。”
“就地块的平整度和碎土率能达到多少?”
“这种粗犷翻出来的生土硬疙瘩,大豆和麦种撒下去,你们觉得发芽率有几成?”
李大栓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卡壳了。
毕竟他在关内种过地,但那也是十多年前给地主家种的,而且那时候都是熟地,翻土精细,发芽率自然高。
可这北大荒冻得梆硬的生荒地,他也确实没实地种过。
下面其他刚才还咋呼的连长,也都皱起了眉头互相交头接耳。
江朝阳没给他们喘息的思考时间,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咱们再说说时间窗口。”
“这里的春天叫春涝。”
“积雪融化后,地面会形成大面积的水洼和沼泽,拖拉机进不去。”
“你们一个月开出一万亩,这就意味着必须向那些难啃的低洼地带推进。”
“战线一旦拉长,就会错过最佳的节气。”
“势必要拖延到五月底甚至六月,才能把一万亩的种子全部播完。”
江朝阳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一旦拖到六月才播种,秋天什么时候能成熟?”
台下的老兵们面面相觑。
有人直接嘀咕起来。
“那就晚点收呗,关内十月份收秋也常见啊。”
江朝阳准确地锁定了那个说话的连长。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直接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个问题:致死率。”
“小麦和大豆的生长周期是天地定死的规律,最起码目前我们没有早熟的品种。”
“这也是我们筹备组最后选定了小麦跟大豆作为主要作物的原因。”
“不是因为它们的产粮数量能比得上玉米。”
“而是目前的玉米品种,生长期最少也得130天以上,其他地方可以种。”
“可我们北大荒的无霜期,满打满算却只有一百一十天左右。”
“九月中下旬,必然会迎来第一场冷酷的早霜。”
“大家可以算算时间。”
“那些因为开荒进度拖延,到了九月还在灌浆期、甚至根本没抽穗的农作物。”
“一旦一场早霜降下来!”
江朝阳的声音突然拔高,掷地有声的在礼堂回荡。
“我请问各位!”
“如果遇到那种情况。”
“成千上万斤国家艰难运进来的珍贵粮种直接烂在地里。”
“全团弟兄大半年的血汗颗粒无收!”
“明年冬天,整个垦荒团将在屋里挨冻饿肚子。”
“到时候咱们连熬一锅稀粥的米都得去跟兄弟部队借!”
“这个绝收的责任,谁来负?!”
江朝阳双手撑在讲桌上,身子前倾。
“是你李营长来负?”
“还是在座的各位连长负这个责任?”
这话说完,整个礼堂的老兵都面面相觑。
“啊?这北大荒无霜期这么短吗?”
“嘶!好像,是真的吧!”
“对,我想起来了,记得去年刚来的时候,还有人反应过呢!”
“说国内其他地方九月份秋收干活,都光膀子呢!这边怎么就开始穿毛衣了。”
这话一出,李大栓那张黑膛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剧烈地嗫嚅了几下。
那句习惯性挂在嘴边的“老子担了”,终究还是卡在喉咙里,没敢硬气地喊出来。
这可不是在战场上打阻击丢了阵地那么简单。
这是关系到全团三千多条人命的越冬口粮。
更是国家调拨的宝贵战略物资。
一旦种植时间没赶上,就没办法在初霜前收获。
那等待的就只能是大面积绝收,这是砍头都不足以谢罪的弥天大错。
他不敢赌,也不能拿着全团的命去赌!
看着哑口无言的李大栓。
李远江坐在主席台上,眼神里抑制不住的赞赏。
这番数据与逻辑的推演,江朝阳说的很符合他的心意。
不用喊一句大口号。
完全使用最真实的自然气候规律,就砸碎了这群老兵不切实际的盲目乐观。
他端起那缸粗茶喝了一大口。
借着大号茶缸的掩护,硬生生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
这帮无法无天的骄兵悍将,平时仗着资历老,可是连他这个政委的话,都经常敢梗着脖子顶撞的。
江朝阳这边见火候已经到了顶点,语气也重新缓和下来。
“各位连长,指导员。”
“我们垦荒不是打仗,咱们也不能光凭一腔热血往上瞎冲。”
“毕竟战斗好歹我们知道敌人是谁,可是天气,咱们目前可没有办法去改变。”
“这片黑土地有它自己的脾气,我们必须也只能尊重自然规律。”
他回身敲了敲黑板上的那三个字。
“定下六千亩的红线,我们是深思熟虑过的,就是为了把大家所有的宝贵劳动力,全部集中在目前离各位驻地最近、最好、最干燥的优质地块上。”
“我们要把这六千亩,全做成精耕细作的高产样板田。”
“保发芽率,保按时成熟,保秋天抢收。”
“我们要的,是实打实装进麻袋里的粮食!”
“我们的目标也从来不是向上面交一个好看的开荒数字。”
“我们的目标。”
江朝阳捏紧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是秋收的时候,我们打出来的粮食产量。”
“是能让咱们队伍的所有队员吃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一出,彻底点燃了这群老兵的战意。
是啊!
比开荒数字算什么本事。
比粮囤子满不满,那才是实实在在真刀真枪的硬碰硬!
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李大栓挠了挠头,灰溜溜地一屁股坐回了条凳上。
他性子直,但绝对不傻。
江朝阳把道理碾碎了喂到他们嘴边。
他要是再听不懂里面的利害关系,那就真成胡搅蛮缠的混不吝了。
然而。
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关山河,此刻的心情却经历着一场翻江倒海般的剧变。
他刚才还在为六连那区区“二百八十亩”的定额生着闷气。
可现在听完这番话。
关山河也逐渐地反应过来了。
粗犷开荒好像确实没用!
确实是要精耕细作才能打出更多的粮食,而且最后比的也是粮食产量啊!
他低下头,双手有些发颤地重新翻开那份文件。
六连,二百八十亩。
他刚才光顾着看数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