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武站在台中央,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那数千张饱经风霜的年轻脸庞。
不需要扩音喇叭,他那在战场上练就的大嗓门,直接在空旷的冰原上炸响。
“同志们!”
“十天!”
“整整十天!”
林秉武粗糙的大手猛地指向身后那十几座鱼山。
“你们用自己的肩膀,用自己的双手,从零下三十多度的乌苏里江底,生生刨出了七十六万四千斤的江鱼!”
台下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起来。
七十六万四千斤的江鱼!
这个极其庞大的数字,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化作了一股压抑不住的自豪感。
“第一天拉网的时候,我看着医疗队那边报上来的伤员名单,我这心里在滴血。”
“我林秉武带兵打仗不怕牺牲,但那是因为对面有端着枪的敌人!”
“现在咱们是搞建设,让你们把命填在冰窟窿里,那就是我的失职!”
林秉武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好在,咱们队伍里有脑子活泛的人!”
“弄出了那个流水定置网,用老天爷的力气帮咱们干活。”
“不仅保住了大家伙的身子骨,还超额完成了全团的冬捕定额。”
说到这里,林秉武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台下机关干事方阵中的江朝阳。
但他没有在台上点出江朝阳的名字。
在这个讲究集体荣誉的时代,个人的名字永远排在集体的后面。
“废话我也不多说了!”
“今天这顿庆功会,第一是为了总结经验,第二,就是为了论功行赏!”
“我说过,在咱们这个队伍,谁出力最大、脑子最灵,全团最好的家当就归谁用!”
台下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最高点。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决定连队明年命运的重头戏要来了。
李远江大步上前,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开始宣读配对渔业社的奖励。
“首先感谢地方渔社队伍的大力支持。”
“所以我们将对总捕获量排名前三的联合生产单位,给予额外的细粮额度。”
“第三名,黑鱼屯渔队,明年秋收后可凭条子额外来我们垦荒团领取一千斤配额!”
“第二名,大兴沟渔队,配额两千斤!”
李远江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第一名!”
“四排村渔队!冬季生产标兵锦旗一面,配额三千斤!”
话音未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黑鱼屯渔队队长,大兴沟的老族长尤清海,还有四排村老渔把头赵有山,互相搀扶着走上了木台。
赵有山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颤抖着接过李远江递来的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粮食配额单。
三千斤细粮,算下来,他们村差不多每户都可以领到五六十斤了。
毕竟他们这边不像是关内人口稠密,三五十户就已经是大村子了。
最主要是他觉得自己根本也没出多少力,老人先是眼眶通红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江朝阳。
然后转过身,没冲着林秉武鞠躬,而是面对着台下的垦荒团队员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他们这边会种地的很少,最后的粮食还是要这些垦荒团队员们一点点种出来。
台下的掌声更加热烈。
渔业社的奖励颁发完毕后,整个会场的气氛陡然变得无比肃穆。
所有连队的连长和指导员,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林秉武重新接过话语权。
“接下来,我宣布咱们内部各连队的成绩!”
“加上后面加入生产队伍的直属警卫连和侦查连工兵连,全团这次一共三十八个满编连队参与冬捕会战。”
“第三名,团直属工兵一连,总计三万一千斤,在县里给的一头本地牛和顿河马之外,团里额外奖励猪肉五十斤!”
“第二名,二营三连,总计五万八千斤,额外奖励猪肉七十斤!”
听到自己连队的名字,武恺的肩膀猛地挺了一下。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名次落定的那一刻,他还是有些失落的,主要是这几天他们也拉了几网。
可惜都跟第一天没法比。
他也没办法,鱼群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在被打扰之后后面越来越分散的,第一天刚凿开口子,那肯定是鱼获最多的一天。
这也是冬捕限制时间的原因。
一个地方捕久了,收获就是会越来越低。
周围的三连队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人气馁。
林秉武深吸了一口气,粗犷的嗓音再次响起。
“第一名!”
“一营,六连!”
“首日单网两万两千斤,后九日依靠科学改进定置网,持续稳产!”
“十天总渔获量,七万两千斤!”
“超出第三名近乎一倍!”
“一营六连,是今年当之无愧的冬季生产标兵!”
“除了之前的奖励,额外奖励你们一百斤猪肉!”
轰!
话音落下,台下六连的方阵彻底炸了锅。
六连的队员,再也顾不上什么队列纪律,疯狂地拥抱在一起欢呼。
孙大壮跟严景直接搂在一起兴奋地跳着脚大叫,嗓子瞬间就喊劈了。
就连平日里文静的女队员们,此刻也全然不顾形象地涨红了脸,互相挽着手欢呼起来。
“上来领奖!”
林秉武大手一挥。
台侧的好几个本地老乡早已经准备好了。
六头骨架宽大、毛色水亮的本地壮年耕牛,和一匹高大神骏的顿河马,赫然挂着大红花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耕牛被欢呼声震得不安分地踩着蹄子,显示出极其充沛的体力。
那匹高大的顿河马则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这一刻,全场不少人都露出羡慕的目光。
那是眼馋,也是发自肺腑的极度渴望。
在没有拖拉机的情况下,这耕牛就是最顶级的战略装备。
有它们在,开春化雪之后,他们人力只需要捡石头,挖树根。
剩下的交给耕牛就可以,就纯翻地量来说,耕牛一天能抵得上十几个精壮汉子拿铁锹翻地。
“老关,愣着干什么,赶紧带人上去啊!”
一营长雷东峰在队伍前面急得直跺脚,连连催促。
生怕关山河去晚了,被人抢走了。
关山河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此刻笑得连眼睛都找不到了。
他搓了搓沾满雪沫子的双手,深吸一口气,点了好几个出力多的队员。
大跨步地朝着高台走去。
孙大壮紧跟在后面,激动的两条腿甚至有些顺拐。
几人走上高台。
林秉武则直接从警卫员手里牵过几根粗大的麻绳缰绳,一把塞进了关山河的怀里。
“关山河!”
林秉武瞪着眼睛,语气极其严厉,但眼里却满是笑意。
“这三头牛和这匹马,可是老子从县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宝贝。”
“交到你们六连手里,不是让你们当大爷供着的。”
“开春之后,你们六连要是表现不好,老子就把这几头牲口牵回团部了!”
关山河双手死死攥着那几根缰绳,生怕别人抢走一般。
他猛地挺直腰板,大声吼道:“团长放心!”
“人在牛在!”
“就算人累死了,这牛也得给咱们六连犁出几千亩北大仓来!”
林秉武翻了个白眼。
“别他娘的瞎吹牛,你们连出来的江朝阳,那可是个很认真的小伙子,你可别瞎给自己吹牛啊!”
“定了目标就要完成!”
关山河听到这话,直接到
“那我们就争取完成指标的情况下多开地!”
说完,关山河再也忍不住,直接转过身。
他那双常年握枪的老茧手,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一样,顺着第一头耕牛宽阔的脊背一路摸到牛角。
又捏了捏牛腿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