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东峰看着江朝阳那副沉得住气的样子,眼底的欣赏更浓了。
“你小子脑子转得就是比别人快。”
雷东峰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夹着烟卷的手指了指南边团部指挥所的方向。
“跟网没关系。”
“网能不能成,那是下一步的事情。”
“政委今天一早让我过来叫你,是因为你昨天晚上,在那张地图前面说的那些话。”
江朝阳一愣。
昨天晚上在指挥部,他只是客观地分析了超负荷拉网必然导致的大面积减员,以及这种盲目透支对明年春耕将造成的毁灭性打击。
雷东峰拉紧了帆布大衣的领口,挡住一阵卷着冰碴子的北风。
他给了江朝阳一个眼神,示意对方跟上,然后就迈着步子在前面带路。
两人的军靴踩在厚厚的雪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远离了六连的营地后。
雷东峰转过头,看着江朝阳。
“朝阳啊,咱们团长和政委,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
“他们其实不怕死人,打仗的时候,如果需要,一个营填进一个阵地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可那是打敌人!”
“现在,这仗已经打完了!”
雷东峰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我们上面接到的命令是,挺进北大荒,把这片冻土变成国家的粮仓!”
雷东峰用力抽了一口烟,将烟蒂扔进雪窝里踩灭。
“早会上,政委就说。”
“打江山,咱们这帮扛过枪的粗人拼的是一条命。”
“可现在搞建设,促生产,我们这帮大老粗还光靠一膀子死力气和不怕死的精神,那就是拿战士的性命开玩笑!”
“其实我们团里,缺的不是不怕死的人。”
“我们这帮子人,真要是怕死可能都活不到今天。”
“我们缺的,反而是你们这种有文化、懂知识、能把事情看透彻、能想出解决办法的脑子!”
江朝阳停下了脚步。
雷东峰也回过头,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拍在江朝阳的肩膀上。
接着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昨天晚上咱们走之后,听说政委后面从县里吴书记那边回来,一个人在炉子边坐了半宿。”
“所以今天一早,政委就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全团范围内,把各连队里,那些真正读过书、懂算数、懂机械、脑子活泛的知识青年,全部筛查一遍。”
“政委说准备在团部机关里,专门拉起一个筹备小组。”
“这个班子不拿枪,不拉网,主要是负责研究和制定咱们后续垦荒的具体章程!”
雷东峰定定地看着江朝阳,眼神热切。
“而你是第一个在早会上被政委直接点名,过去参与这个筹备组班子的人。”
“当然具体过去之后政委怎么安排,那我就不清楚了。”
凛冽的寒风刮过江朝阳的脸颊,但他此刻体内的血液却反而加速流动起来。
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江朝阳脑海中犹如有一道惊雷劈过。
原本,他以为自己凭借着多出几十年的见识,能在这个冬天帮着六连多打几网鱼,让连里的弟兄们少流点汗,少受点伤。
等到春耕的时候,再慢慢想办法改良一下农具。
他一直在以一个连队队员的视角,在规划着这片小小的营地。
但现在,雷东峰带来的这个消息,直接将他的视野拉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参与团部规划的筹备小组的班子?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能直接接触到后面整个北大荒第一座农场的筹备跟设计?
毕竟他们是第一批进驻的,后面进驻的部队或多或少都会参考他们的经验。
这样的话,后世北大荒在初期开发时走过的那些弯路。
他是不是就可以想办法避免了。
特别是为了单纯追求开荒面积,而毁林毁草造成的黑土流失、地块盐碱化、作物绝收。
后面盲目深翻冻土而导致的大面积机械损坏。
缺乏科学排灌系统,导致在雨季到来时遭遇的大面积内涝绝收。
这一系列的惨痛教训,他现在似乎有了从源头上进行掐断的可能!
只要他能在这个筹备班子说得上话。
他就有可能把土壤分级轮作的制度,写进第一版垦荒大纲。
他就能把整个兵团化农业建设的框架,硬生生地提前好几年搭建起来!
只不过这样是不是就得留在团部了?
有什么办法能避免么?
江朝阳握紧了拳头,思索间手心在棉手套里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雷东峰看着江朝阳半天没说话,以为他被这个阵仗吓到了。
便粗着嗓门安慰起来。
“行了,你别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政委和团长虽然脾气火爆了点,人也抠搜了点,还喜欢经常骂人。”
“但那都是对我们这些老部下。”
“他对你们这些有真本事的文化人,那是客气得很,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说完还开解道。
“一会儿到了会议室,你想什么就说什么。”
“你别看昨天团长那么骂大毛那群作训参谋那么狠,那都是对他们一个个恨铁不成钢呢!”
“他们要是有你懂得一半多,那估计团长做梦都能笑醒了。”
“你们有知识,你们不用怕!”
江朝阳收回飘飞的思绪,知道营长误会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解释,只是看着雷东峰,郑重地点了点头。
“营长,你放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
不过他这不仅是为了六连,更是为了这片沉睡千年的黑土地,为了这群即将把热血洒在这里的开荒者。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了步伐。
一路跋涉,两人的棉大衣上全挂满了雪屑。
走到那顶最大的军用帐篷前,雷东峰停住脚步。
他拍打干净身上的浮雪,伸手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带着江朝阳一起走了进去。
帐篷里异常安静。
没有昨天夜里那种喧闹。
正中央那张拼凑起来的宽大行军桌前,坐着一个略显消瘦的背影。
他身上披着一件没有领章的旧军大衣,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半截红蓝铅笔。
在桌面上写着什么。
雷东峰双腿并拢,皮靴磕出沉闷的声响。
“报告政委!我把江朝阳同志带过来了!”
李远江抬起头看了看。
“行了,这里没你事了。”
“今天早上,林秉武那个老东西,还亲自带人去冰面上拉网去了,你那边忙完就跟着去看看。”
“对了,告诉底下人,今天不许再出现蛮干蛮拼的重伤员!”
雷东峰应了一声,没有半点迟疑。
他临走前,转头看了江朝阳一眼,用眼神递了个鼓励的信号,随后大步走出帐篷,将门帘严严实实地掩上。
风声被挡在了外面。
整个指挥部里只剩下李远江和江朝阳两个人。
李远江这才放下铅笔,转过身来。
这位老政委的脸色十分疲惫,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落在江朝阳身上。
“小江,坐。”
李远江指了指火炉旁边的两个木马扎。
火炉上架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茶缸,里面的水正咕嘟咕嘟翻滚着。
旁边放着两个烤得有点发黑的土豆。
江朝阳走过去,身板挺直地坐在马扎上。
李远江走过来,拿起抹布垫着把茶缸端下来,给江朝阳面前的粗瓷碗里倒了一碗滚烫的白开水。
“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昨天夜里老雷把你拉过来,你提出那个定置网的主意,帮了团里大忙。”
“今天你们六连去试网,情况怎么样?”
江朝阳双手捧着热碗。
“报告政委,网已经下水了,冰面固定法完全经受住了水底暗流的拉扯。”
“而且我们在现场听到了进鱼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