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第131节

  在这个肚子里一年到头缺油水的年代,眼前一大锅鱼肉,就是劳动过后最好的犒劳。

  整个六连,加上四排村渔业队的一百多号人,围着火塘蹲了一大圈。

  每个人手里捧着军绿色的搪瓷茶缸,或者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全都装的满满当当。

  今天破了天荒。

  平时只能当做配角省着吃的鱼肉,今天却成了主菜量大管饱。

  四排村那个黑脸青年二顺子,一手端着碗,一边跟孙大壮说话,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

  “你是不知道,这江里大鱼可多着呢!”

  “我有一年夏天,跟我师傅在江面捕鱼,可是看到三四米长的大鱼呢!”

  孙大壮咧着嘴,嘴里塞满了鱼腹肉,烫得直吸溜,还含糊不清地喊着。

  “三米长的鱼,这得多重啊!”

  “那咱们可得给它捕上来,俺还没吃过三米的大鱼呢!”

  因为一起劳动了一天,白日的隔阂也都变成了小事。

  另一边的关山河,也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风口的一根圆木上。

  赵有山坐在他旁边,破天荒地从狗皮大衣的内兜里摸出一小壶自酿的烧酒。

  拔掉木塞子。

  两个老伙计没用杯子,直接拿缸子碰了碰酒壶,仰头灌下一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朝阳坐在人群边缘,手里也端着一碗鱼汤。

  热汤下肚,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流。

  他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火光,安静地扫过周围每一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庞。

  狂热的情绪,确实能掩盖很多东西。

  但掩盖不了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他看得很仔细。

  关山河虽然笑得豪迈,扯着嗓门跟赵有山吹嘘连队以前的战绩。

  但他端着茶缸的右手大拇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那是长时间死死扣住粗糙的网绳、手部肌肉过度紧绷后留下的神经反射。

  再看坐在大壮对面说得唾沫横飞的青年渔民,他每次活动的时候,肩膀总要极其不自然地往上耸一下。

  拿筷子的手腕更是僵硬。

  拉网时那种超出极限的巨大牵引力,已经让他的肩背肌肉出现了轻微的拉伤。

  另一边。

  孙大壮是最活跃的,吃得也最多。

  但他吃完第三碗鱼肉,站起身想去火塘边再添点汤。

  刚一迈步,右腿的膝盖猛地打了个软。

  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

  幸好旁边的渔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孙大壮尴尬地挠了挠头,强行扯出一个笑脸。

  “嘿嘿,腿麻了,俺蹲久了起太猛了。”

  周围人起着哄,只当是个小插曲,没有多想。

  但江朝阳看得一清二楚。

  那根本不是腿麻。

  那是股四头肌严重透支后的力竭痉挛。

  第一天。

  这仅仅是联合冬捕大生产的第一天。

  为了起那网两万多斤的巨无霸,整个队伍上百号人,从中午一直耗到了天黑。

  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面上,就把他们所有的体能、意志力,毫无保留地压榨了个干净。

  连拉绞盘的畜力白天都累瘫了,更何况是人肉之躯。

  夜色渐深,江风越发肆无忌惮。

  饭后的兴奋劲儿一过,强烈的疲惫感便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营地,迅速安静下去。

  大部分人连脸都顾不上洗,脚也没泡,就直接一溜烟钻进了帐篷里。

  不到十分钟。

  震天的呼噜声,便在各个帐篷里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江朝阳自己倒是要好得多。

  白天在江面,他作为指挥体力消耗并不大。

  江朝阳拿着手电在所有帐篷转了一圈之后。

  最后从六连的主帐篷出来,转身走到营地中央那个还在散发着余温的火塘边坐下。

  他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里面暗红色的炭火,火星崩裂出来,在夜色中迅速熄灭。

  刚才他看了一圈。

  发现六连的危机,远比他前面担忧的要大得多。

  今天首网大捷。

  这固然有战术得当、找鱼精准的因素。

  但更核心的,也是这一百多号人在极度亢奋下,透支了所有的体能拼出来的一个结果。

  在现代体育科学和劳动工程里,这种不遗余力的爆发,必然伴随着断崖式的衰退。

  相比于他们六连这边,吃饭的时候四排村的渔队情况稍好一些。

  他们常年干这行,懂得如何运用腰马合一的巧劲,懂得在走钩、拉网的间隙让肌肉短暂休息。

  可他们六连这群小伙子不一样。

  他们全是凭着一股子狠劲,用最死板、最原始的蛮力去跟水下几万斤的活物死磕。

  一天可以。

  但明天怎么办?

  甚至后天,大后天呢?

  冬捕的这次联合生产可是持续整整十天!

  以这种状态,最迟到第三天,他们六连的这群生力军就会彻底趴下。

  不仅效率会腰斩,更可怕的是,在极寒和疲惫的双重打击下,稍有不慎就会出现严重的生产事故。

  而在这乌苏里江上,失误,失去的可能就是生命了。

  他作为这次的指挥,既然享受了体力上的优待,自然就要保证队伍拿到荣誉的同时,也要保证队伍人员的安全。

  一阵刺骨的北风卷着雪片吹过,吹得营地四周的红旗猎猎作响。

  “朝阳,你怎么还没睡呢?”

  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江朝阳的思绪。

  江朝阳转头。

  只见关山河裹着一件厚实军大衣,掀开他们侧面帐篷的破布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朝阳给火塘填了几根柴火。

  “连长,我刚才看你不是睡了吗?”

  “怎么起来了?”

  关山河打了个哈欠。

  “不是刚才你进去转悠了一圈吗?”

  “虽然今天累了点,但我要是这点警惕都没有,估计早就被人抹了脖子了。”

  “咋了朝阳?看你脸色这么严肃,咱们今天可是拿了全团的头彩!”

  关山河还在兴头上。

  江朝阳看着他。

  “连长,刚才我看了一圈,大家伙情况可都不怎么好。”

  “冻伤就不说了,甚至拉网组大部分老兵,都有不同程度的肌肉拉伤。”

  关山河神色一顿,随即装着不在意地摆摆手。

  “嗨,干这种力气活,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那点冻伤磨破皮算啥事,以前在战场上,肠子流出来了还得塞回去继续冲锋呢!”

  说完,他看着江朝阳那副担忧的表情。

  关山河那张被风霜刻满褶子的脸膛上,还是透着一股叹息。

  他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香烟。

  抽出一根,在火塘边上引燃,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寒风中散开。

  “朝阳,你以为我是真的眼瞎吗?”

  “就大壮那小子今天走路直打晃,还有其他老兵,你以为我看不出都到极限了?”

  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都是我带出来的兵,我能不心疼?”

  “可咱们没办法啊。”

  “这冬捕不光是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咱们不拼命去拉,那江里的鱼还能自己长腿跑到冰面上来?”

  “这十天是累,可要是咱们咬牙拿了头名,明年春耕咱们就能牵着几头牛下地。”

  “要是咱们现在歇了,明年的春耕怎么办,到时候咱们就得把绳套拴在自己肩膀上,去硬拉犁铧开荒啊。”

  “那可就不止十天了!”

  关山河转过头,盯着江朝阳。

  “真到了那时候,那才是最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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