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断用脚尖在冰面上画着十字标记。
“顺着我画的点,每隔二十米开一个穿杆眼!”
“这片区域底平,网要撒得开,两边各留四十个穿杆眼!”
听到江朝阳这番话,其他人这时候也没工夫说别的了,渔队跟六连的队员立刻分兵两路,沿着江朝阳标记的路线快速推进。
破冰声连成一片。
不过短短三十分钟,六连那边的下网主眼和出网主眼,连同一侧的十几个穿杆冰眼都凿通了。
然后孙大壮一脸得意地去刚才黑脸青年那边帮忙了。
意思很明显,说谁生手呢!
我们生手也比你们凿冰眼快。
虽然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却依然给黑脸青年臊的脸通红!
江朝阳看着孙大壮的样子,顿时笑着摇了摇头。
很快,在六连的帮助下,四十分钟内,一个巨大的下网主眼以及两侧呈抛物线延伸的几十个穿杆小眼已全部凿通。
黑沉沉的江水失去了冰层的压制,打着旋儿从冰窟窿里溢了出来。
江面冒出阵阵白色的雾气。
赵有山看着眼前这效率,走到江朝阳身边,眼里的震惊根本藏不住。
“朝阳,你们连这破冰的家伙事儿,哪来的?”
“这玩意儿,抵得上我手底下二十个老手干半天!”
江朝阳一边记录着各穿杆眼上报的水深数据,一边笑着回应。
“赵把头,这是我们自己琢磨改进过的冰镩。”
“你放心,等这次冬捕结束,如果好用,我们团里应该会跟你们县里商量怎么推广了。”
赵有山一听这话,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瞬间乐开了花。
他把烟斗往腰间的褡裢里一插。
“行!”
“你们把路给平了,剩下的细活,该我们上了!”
他转过身,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四排村的!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人家小伙子把冰盖给你们揭开了,接下来的水下功夫,别给咱渔家爷们丢脸!”
“下网!走杆!”
后面穿杆组这时候早就手痒了。
看到六连这群年轻人干活这么利索,他们心里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头也被彻底激发出来。
一张八百米的巨网被抬到了主下网眼旁边。
麻绳编织的网衣散发着桐油的腥味。
赵有山的徒弟,那个黑脸青年,此刻满脸严肃。
他手里拿着一根接了三段的走杆。
这杆子前端绑着粗麻绳,这就是在冰下引导巨网前行的“走杆”。
“下水!”
黑脸青年将走杆顺着主眼斜插入水中。
刺骨的江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袖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水下的暗流很大,走杆刚一入水,就顺着水流的方向向一侧偏去。
如果掌控不好,整张网就会在水下搅成一团乱麻。
赵有山站在冰面上。
他没有看水下,而是闭上了眼睛。
他的耳朵微微贴着冰面,倾听着水下的动静。
“水流偏东!”
“二顺子,拿扭矛,去东边第三个穿杆眼等!”
老把头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叫二顺子的年轻渔民立刻抓起一把前面带弯钩的长杆,跑到指定的冰眼旁,将弯钩探入水中。
这是最考校传统渔民默契的环节扭矛走钩。
水上的人看不见水下的杆子。
全凭老把头的经验判断水流和杆子的走向。
渔民们用弯钩在各个冰眼里接力,将长杆和后面的网绳一点点拖向远方的主出网眼。
江朝阳站在一旁,没有插手。
因为赵有山的边上,严景正全程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边观察,一边飞快地记录着。
水流的速度。
走杆的偏角。
老把头判断位置的误差。
这些传统经验看似玄之又玄,但江朝阳知道,只要样本足够多,完全可以将其转化为一套有迹可循的物理数据模型。
这为后面的冬捕积累了可复制的标准化手册。
“东边第六个眼!”
“偏了!左打矛!”
赵有山的指挥有条不紊。
几十个冰眼之间,四排村的渔民和六连的队员来回穿梭。
弯钩准确地在水下勾住木杆,拉扯着沉重的网衣在水下铺开。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体力和耐心的过程。
汗水顺着所有人的额头流下,遇冷结成了白霜,挂在眉毛和胡茬上。
另一边的拉网组,在关山河的指挥下,他们已经拉来了赵有山他们渔队的两匹高头大马。
在预定的出网眼后方一百米处,拉网组正用粗大的木桩在冰面上打下深深的地锚。
一个简易却巨大的木制绞盘被迅速组装起来。
足有大拇指粗的绞盘绳索一路铺开,连向出网眼。
毕竟800米的大拉网作业,如果没有畜力加绞盘的帮忙,得上百人一起才能拉得动。
他们总共都没有一百人,更何况还要分出后勤组。
最后一次扭矛走钩结束。
两根引导走杆从远处的出网眼探出了头。
“扣住了!”
冰眼旁的渔民大喊一声。
他迅速将走杆上的网绳解下,牢牢绑在绞盘的牵引绳上。
赵有山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老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看向江朝阳,眼神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狂热。
“朝阳娃子,网已经铺满了老龙口的整个沙槽。”
“我刚才听过了水音。”
赵有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水下动静不小,网里进了大东西,而且绝对是个大群。”
“你定的这个窝子,比我当年见过的那个几千斤的鱼窝,还要足!”
江朝阳看了一眼岸边后勤组已经升起的火堆。
“除了赶鱼的,剩下人上岸休息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起网!”
时间在紧张的作业中飞速流逝。
太阳已经爬到了最高处。
江朝阳从兜里掏出连长的怀表看了一眼。
“所有人全部就位!”
“起网!”
随着江朝阳一声令下,六连终于迎来了起网的时刻。
所有拉网组的队员和四排村的渔民立刻就位两边。
最后面,还有两匹精壮的顿河马被套上了沉重的绞盘,粗壮的麻绳连接着水下的出网口。
“驾!”
赶车的老把式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
马匹拉套,蹄子在冰面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巨大的绞盘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木材摩擦的闷响。
所有人开始拼尽全力,一边用力一边紧盯着那个不断冒出黑水的出网口。
网兜被一点点脱出水面。
就在即将进入最后收拢阶段。
意外突发。
绞盘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巨响。
那声音听着就像是老旧的木门轴被生生扭断。
两匹原本稳步向前的顿河马,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重重砸在冰面上,直打滑。
“啪!”
一声爆响。
绞盘上绑着的一根辅助粗麻绳,硬生生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