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田小雨都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笔触,将其中最闪光,最动人的那个瞬间,给捕捉了下来。
一个想法,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并且迅速变得清晰。
江朝阳没有理会还在持续的小插曲,他伸出手直接拿过田小雨手上的画本。
他边翻边说。
“小雨,你这手艺,我有一个想法!”
“我觉得,以后咱们六连的大事记,你都可以画上一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江朝阳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田小雨那张因紧张而泛红的脸上。
他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笑容里带着一种对未来的展望。
“就当做咱们六连的集体回忆。”
“记录我们一路的辛苦,也记录我们一路的成就!”
“想想看,等咱们以后老了,头发白了,干不动了,还能拿出这个画本,翻给自己的孙子孙女看。”
“跟他们吹吹牛,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在这片黑土地上怎么开天辟地的!”
“这不比光用嘴说、喊口号来得真实吗?”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集体回忆……记录辛苦,也记录成就。
老了以后……给自己孙子孙女看看!
这几个词,瞬间就戳中了这群背井离乡的年轻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是在创造历史,他们就是第一代啊!
而田小雨的画,就是这段历史最直观的见证。
田小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夸赞和期许砸得有些发懵,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让她感觉脸颊滚烫,手足无措。
她只是……只是喜欢画画而已。
她只是想把那些让她感动,让她热血沸腾的画面留下来。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爱好,会被赋予如此重大的意义。
她慌乱地连连摆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快要哭出来的颤抖。
“不……不行的……我……我画得不好……”
这句推辞发自真心。
在江朝阳他们这些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面前,在他们所付出的力气和汗水面前,她感到无比渺小。
她觉得自己的画笔是那么的笨拙,那么的苍白无力。
江朝阳看出了她的惶恐和自卑。
他没有再逼她,而是转过头,目光锐利而直接地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王振国。
“指导员,你觉得呢!”
这一声询问,瞬间将事情的性质从一个私人建议,拔高到了连队政工事务的层面。
所有人的视线,又齐刷刷地转向了王振国。
王振国一直没有说话,却赞许地看了一眼江朝阳。
然后将温和而鼓励的目光投向田小雨。
“田小雨同志。”
“谁说你画得不好了?”
一个反问,立刻否定了田小雨的自我怀疑。
王振国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
“你的画,或许在技巧上还有待提高,但贵在传神!”
“我从这上面看到了冰面上的万丈豪情,看到了铁匠铺里的创造之火,更看到了我们全体同志上下一心的那股劲儿!”
“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远比喊出来的口号要更加有力!”
他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觉得朝阳的这个提议,非常有价值。”
“田小雨同志,我正式邀请你,以后就负责配合我,一起负责咱们垦荒点的宣传工作。”
“虽然现在咱们条件艰苦,也没有宣传员这种正式的职务,但这个工作,我需要你的帮助。”
田小雨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
宣传工作?
配合指导员?
这……这是真的吗?
王振国看出了她的激动,他笑了笑,继续说道。
“这个集体回忆的构想,意义重大。”
“我们不仅要干得好,更要记录好,传承好。”
“你放心,我后面会去团部,尽量帮你申请一些补贴!”
“最起码,不能让你自己掏钱买纸和笔。”
他看着田小雨,下达了她作为“连队画师”的第一个任务。
“就从后面的冬捕开始,你就可以把你觉得有意义,值得被记住的画面,全都记录下来。”
王振国的话音落下,田小雨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一道被认可的神色。
如果说,之前画画只是她排遣孤寂的个人爱好,那么从这一刻起,这件事被赋予了集体使命感。
她的画,不再是孤芳自赏,而是要成为整个六连的眼睛,六连的记忆!
“指导员……”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颤抖,但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挺直了背脊,紧紧攥着拳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振国。
“我真的可以吗?”
在得到王振国肯定的点头后,她看了看队伍其他人的目光。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责任感充满了她的胸膛。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在宣誓。
“你们放心!”
“我以后一定把咱们连队的大事情,一件不落地全都记录下来!”
第93章 团部来人
庆功宴的余温,并未随着篝火的熄灭而散去。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从深蓝转向鱼肚白,整个营地就一反常态地提前苏醒了。
不再需要哨声催促,各个地窨子的门帘被接连掀开,一道道身影迎着刺骨的寒风,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气氛与一开始已经截然不同。
刚来的时候,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的是对未知未来的迷茫。
现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神采。
这种神采,源自后面对于冬捕头名志在必得的自信,也源自于仓库房梁上那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的冻鱼和猎物。
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底气。
是这个冬天里,最坚实的保障。
食堂里,已经有人将昨晚剩下的鱼骨和鱼头重新下锅,配合着蒸好的窝头,熬成了一锅香浓的早饭鱼汤。
而在营地另一头,王振国跟一个老兵也开始对入库的物资进行最后的清点和登记。
“狗鱼,十三条,按大小分三等,甲等五条,单重预估二十斤以上。”
“哲罗鱼,七条……”
他的声音十分有条理,将这批来之不易的“战略物资”记录得清清楚楚。
江朝阳和严景则带着其余人,在连部旁的一块空地上,详细讲解着冬捕的配合方式,还有各种工具的使用和维护要点。
一连几天,整个六连,就像一台被注入了全新润滑油的精密机器。
一群人从开始在空地上的讲解,接着去不远的小河岔练习,每一个齿轮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高效而默契地运转起来。
关山河和王振国并肩站在连部门口,看着远处在河岔子里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老王,你发现没?”
关山河揣着手,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
“这帮小兔崽子,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王振国点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耐心讲解的江朝阳身上,眼神里满是欣慰。
“不是一夜之间,是从朝阳回来之后。”
“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一车鱼,更重要的是带回来一股气。”
“一股咱们能靠自己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活得更好的底气。”
“在这个冰天雪地里,还有什么比肉更能给大家底气呢。”
“现在大家都确定他们会越过越好!”
关山河深以为然。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远处雪原的尽头,一个骑着马的黑点由远及近,正朝着营地的方向飞驰而来。
在如今这种大雪封路的天气里,骑马可比开车要快得多。
“团部通讯员?”
关山河眼神一凝,立刻辨认出来人的身份。
两人对视一眼,眼角都露出一抹笑容,一起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