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关于回归成绩不理想的焦虑,关于对自己实力的怀疑,还有那种作为主唱却总觉得自己舞蹈拖了后腿的愧疚感。她说话很慢,偶尔会停顿很久,像是在从乱糟糟的毛线团里费力地抽出一根线头。
我大多时候只是倾听,适时地递过去一两句肯定或是引导,偶尔拿笔在本子上做做记录。
快结束的时候,她的情绪明显平复了不少,眉宇间那种紧绷的褶皱也舒展开来。
“谢谢欧巴,我觉得好多了。”
“那就好。”我合上记录本,“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嗯。”她点点头,却没急着起身。犹豫了片刻,她抬起头,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带上了几分恳切:“其实……欧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是有娜。”她指了指门外的方向,“我觉得这孩子现在...也有点不对劲。有一次我还看见她..”
她咬咬下唇,纠结了一会:“嗯...我最近有点担心她,但是她太倔了,说什么都不肯去看心理医生...我想着既然你们加了联系方式,能不能和她聊聊天看看情况?我可以付费的...”
我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申有娜刚才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她?”我有些好笑,“她在外面又是怼我又是要站岗的,看着挺精神的啊。”
“不是那样的。”崔智秀摇摇头,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吸了吸鼻子:“虽然在镜头前差不多,可有娜私下现在和刚出道那会比像变了个人,现在经常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发呆,变得越来越安静...以前行程结束,她总是闹腾着要去吃夜宵、或者拉着姐姐们聊八卦。最近她回了宿舍就躲进房间,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看她坐在床上发呆,问她怎么了,她只会笑着说‘没事,呀,欧尼辛苦了早点睡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可是忙内,本该是最任性的那个。可现在她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憋在心里,有次半夜我醒来还听见她的啜泣声...呀!把我活泼开朗的妹宝还给我可恶啊!”
刚才咨询时都没有这么大情绪波动,这时候说到最后,崔智秀反而几近吼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
这一刻,我觉得申有娜或许可能大概有几率真的不再适合儿童心理学。
肆意表露情绪是小孩子的特权,而长大则会逐渐学会情绪的内敛与自我消化。
可每个人在不同时期的经历不同、心境不同,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很好的消化掉自己的那部分情绪,反而会像冬季的积雪在角落慢慢堆累。
我觉得现在越来越低龄的爱豆出道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大众的视线就像是催熟作物的补光灯。那些因为外界评论提早开始学会内敛情绪的孩子却往往消化不好情绪。
因为她们是被催熟的,还没完全长大。
比如16岁临危受命成为组合忙内的申有娜。
我叹了口气:
“但她不是讨厌我吗?如果她抗拒话疗...我是说疏导的话,我去聊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欧巴觉得她真的是讨厌你吗?”崔智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狡黠,“我倒觉得不是。她平时对生人很有礼貌,那种挑不出错处的客套。只有在你面前,她才会大喊大叫,才会发脾气,才会像个真正的小孩子。现在她和我都不怎么展露出这一面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或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欧巴是个安全可靠的人吧。是一个即使她无理取闹,也不会真的讨厌她的人。所以她才敢在你面前把那些压抑的‘坏脾气’释放出来。”
我撇撇嘴,怎么?好人就该被用枪指着?
与其说她觉得我不会讨厌她,不如说她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
安全可靠?我?
其实我自己都很难这么看自己,我只是个落魄的普通留学生。
这评价要是让申有娜听见,估计又要炸毛张牙舞爪喊我骗子了。
“我知道了。”但我还是叹了口气,把手中的笔帽扣上,“我会试着跟刺...嗯,跟她聊聊的。”
“谢谢欧巴。”崔智秀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就把忙内交给你啦,以后我咨询费交双份的,私下再转你一份,还不用走你们这儿的帐,怎么样?”
“那怎么好意思呢?”我咳嗽两声:“嗯...但是我会尽力用我儿童心理学的知识尽量帮帮有娜xi的。”
“嗯...”崔智秀抿着唇,对我点点头:“但欧巴不许欺负有娜,她其实是个很单纯很乖巧的孩子...”
好小孩还去酒吧啊,才成年多久啊。
我不屑地在心里想着,可表面上还是对着大金主点点头。
......
推开门,会客厅的阳光有些刺眼。申有娜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机,听见动静立马弹了起来,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来回扫射。
“聊完了?没被欺负吧欧尼?”
“没有,欧巴很专业。”崔智秀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申有娜正和我呲着牙,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很凶”的漂亮脸蛋,叹了口气。
完全是小孩嘛,03年的,她又能愁到哪去。
“那个,申有娜xi。”我想着那份报酬,开口叫住正准备拉着姐姐撤退的有娜。
“干嘛?”她警惕地回头,“咨询费不是付过了吗?别想讹钱。”
“我是想说,”我指了指座椅,“既然来都来了,要不要再玩玩游戏,像上次那样。”
我想稍微给她做点小测试,毕竟金主都说要给钱了,那我也得上点心吧。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玩什么游戏,我才不玩...但是我和你讲...我可不是怕你。”
“可你不想赢回来吗?”
“不想!”
“我看你是怕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
说完,她像是被什么恐怖的怪兽追着,拔腿就跑。
“有娜...”崔智秀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申有娜直接大力拽走。
,看来是给她整出来心理阴影了。
可怜的lia小姐那小胳膊小腿,哪里拗得过体育生啊。
我看着觉得有些好笑,可等到两个人真正离开的时候,回想起崔智秀刚才的话,我心底升腾起一股恍然。
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对我表现出来的情绪,或许不是出于幼稚或是报复心。她也没那么...不聪明,她是在刻意地表现出幼稚。
就像崔智秀说的那样。
她是在笨拙的、小心翼翼地用这种方式向我求助。
第31章 有娜么悲伤!
在结束和崔智秀的疏导后,我继续进行了一天忙碌的打工生活。
临近下班,我正坐在会客厅把废弃的文件塞进碎纸机,看着它们被吞噬、绞碎,变成一堆看不出原来模样的纸条,一天的工作让我有些昏昏欲睡,幸好现在气温够低,冻得我不会真的睡过去。
春天真是个反复无常的骗子。
明明上午还暖洋洋的让阳光洒落在大地上,可到了晚上又偷偷开始释放寒气....这早晚温差未免过大了些。
看着外面渐暗的灰色天空,我拍拍手,收工!
“小裴啊,这儿就剩咱们两个了。”穿戴整齐后,我对前台的方向开口。
“啊?”小裴那孩子不知在脑补什么,突然惊恐的抱住自己的肩膀:
“欧巴你要干什么?!!这……这可是办公室!”
我摇摇头,目光怜悯地看着她的表演。
“切……”见我毫无波澜,她失望地垂下脑袋,嘟囔着,“别用这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啦。欧巴刚才那台词真的很像深夜剧里的色魔反派诶,我配合一下都不行吗?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的梦想可是当个演员!”
“你可省省吧。”我把我的实习日志和圆珠笔装进背包,没好气地说:“我刚才的意思是,既然没人了,我们也该各回各家了。”
“没意思。”
小裴撇撇嘴,关掉前台的电脑,走到会客厅的衣架旁取下自己的衣服。
我拎起背包刚要出门,身后传来她大惊小怪的一声惊呼:
“喂!”
我回头,看见她像个侦探似的蹲在会客厅的茶几旁,正对着上面的某个物件左瞧右看。
“欧巴……”她摸着下巴,一脸深沉,“你说,是谁把这小玩意儿落下了?”
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粉色的兔子发卡...
脑海里升腾起一个人戴着这个发卡臭屁卖萌的画面...这种幼稚的东西是不是只有申有娜会戴啊…多半是。
“我大概知道是谁,等我问问吧...”我跟小裴说。
我拍下照片,发给申有娜。
“这是你的吗?”
她过了几秒回复道:
“我就说我的发卡怎么不见了!我现在来拿!”
“都快六点了,我们要下班了,不用那么着急吧。”我继续在屏幕上敲击:“而且你们公司离这边也挺远的,你明天或者下周来的时候再取吧。”
“不行啊!”她回的很急:“那不是我的,是公司的!我今晚就得还回去。你可不可以等我一会?我就在附近,马上到!大不了请你喝杯奶茶,怎么样?”
你说这小玩意是你们JYP的?
我嘴角抽了抽。
这公司什么毛病。
按常理来说我肯定直接拒绝掉,什么事情都不能阻挡我下班的脚步...但我想起来了金主今天的那一番肺腑之言。
或许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反正我待会也没什么事。
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是个有职业道德的心理咨询师!
小裴走到门口,正打算关灯,又探回半个小脑袋到会客厅:“欧巴,快走啊,我要关灯啦!”
“你先走吧。”我抬头对她说。“我再在这处理点事情。”
“哦。”她看我一眼,倒也没多问,蹦蹦跳跳地快乐下班。
“那你快点!”小裴走了之后,我继续在手机上回复申有娜:“我就等你...二十分钟。”
申有娜来的比想象中快得多,或许真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方才离这不远。
大约十分多钟后,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门,靠在门框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你跑着过来的?”我抬了抬眉毛:“你刚才在哪啊,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会客厅白色的灯光照亮她被些许凌乱长发遮挡住的脸,也照在她白色的羽绒服上。
她掐着腰,缓了会:“我在附近逛街啊,不是你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把这个落下了。”
我把发卡递给她:
“好了,拿去吧。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晚下班了多久?快付给我加班费!”
“切,小气。”她用手接过,转过头,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