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心理学概论 第12节

  情深寿短,慧极必伤。

  理性在情绪被放大的当代显得更为重要。

  我反而认为这个职业一定要有强大的、不为他人所动的内心,同时拥有让对方误以为你真正理解她的能力。

  这也就是所谓的“向下兼容”。

  应该是这样的,你知道她的痛,但你不应该陪她一起痛。你应是像观察标本一样观察她的情绪,用理性的手术刀剖析她的困境,而不是跳进她的情绪泥潭里和她一起挣扎。

  否则对自己心理资源的损耗也将会大到不可预估。

  可我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我做不到这一点,当我看到黄礼志眼角开始氤氲的时候,她的眼睛像是充满雾气的湖泊,我就被困在湖的正中心。

  我从小就是个敏感的人,我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情感变化...悲伤、欢乐...这是我的天赋,我比同龄人更会察言观色、更容易得到老师和长辈们的喜爱,可我觉得这也是上天对我的诅咒。

  这让我比别人多出一份焦虑和痛苦,我太容易因为别人陷入莫名其妙的情绪里。从小父母经常的争吵、那些流露出的负面情绪或许至今依旧藏在哪个角落伴随着我。

  我会喜欢上心理学,是否也是抱着想要避免自己溺死在情绪里这样的想法呢?

  甚至可以说我会沉迷追星也未必没有这方面的因素在,我太能共情她们,我共情她们的汗水、我共情她们的痛苦...我共情她们的努力与喜悦。

  比如你。

  十八岁的你带着“JYP秘密武器”的头衔第一次站到舞台上,拼尽全力也换不到一句认可...你选择日复一日的加练,直到腰伤复发也要打着封闭上台。

  十九岁那年你意气风发,组合出道九天便拿到首个一位,甚至直接达成《人气歌谣》三连冠。

  二十岁的你依旧势如破竹,我们每次见面的时候你眼底都带着掩饰不了的自信与锐气。

  可如今你二十三岁,又经历了三年的沉浮。你不再是自信的你,你不再拥有自己最初的冲劲儿。你现在实在太害怕,害怕到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扰到你,害怕到即使是玩笑话也会当真。

  你也是普通人,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看着你如今甚至有些卑微的模样,我懂你,我理解你...

  我想你把我当成了粉丝的“代表”。

  因为我的巧言令色,因为我这四年的长情与坚定,让你认为我是最不会离开的那一个。可我是个骗子,我没有我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也并没有那么长情。我依旧能够共情你,能够理解你,可我未必会继续喜欢你,更未必会继续为了你付出时间和精力。

  咖啡馆里温暖的阳光、悠扬的音乐此刻都成了背景板,映照着我们之间这荒诞的一幕。

  我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我该以旁观者的视角劝解她“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总会散尽”,还是一转态度像之前那样,用我的言语、我的表达,继续告诉她、欺骗她“我还是你的粉丝,我会一直支持你。”

  哪个都不好。

  当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坦诚,坦诚地吐露自己的想法,坦诚地向对方表达。

  咖啡店的阳光依旧那么明媚,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和那时候在面包店里的光线结构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你的表情。

  黄礼志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角,用带着期待的目光一直看向我。可看我一直沉默,她那点期待的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礼志啊...”我艰难地开口,喉咙有些干涩:

  “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家里....出了一些变故,我现在需要钱,很需要。所以,我可能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去看签售,去买周边,去支持你了。”

  并不是不被你所吸引,只是现实的变数实在太多。

  我可以这样说,只能这样说。

  时间过去这么久,黄礼志在我面前低下头,看不见表情。

  “至于卖掉这些,”我指了指她怀里的卡册,“是因为它们现在对我来说是能最快变现的东西。我卖掉她并不是觉得你有哪里做的不好,恰恰相反,我一直觉得礼志你非常非常努力,也非常优秀,这点从来没有改变过。”

  再次抬头看向我的时候她的眼眶依旧泛红,但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叹了口气:

  “你给很多人带来了力量和快乐,也包括我。可命运戏弄我们的手段太多了...就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家会突然破产,你知道吗?我差点就要去住公园翻垃圾桶...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的错,要骂就骂该死的命运。你非常棒,知道吗?你非常棒,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我依旧是你的粉丝,只是不会像之前那样追线下。”

  她愣住,吸了吸鼻子,小声地说:

  “可是欧巴,那样的话我们是不是见不到了?”

  我有些不明白她的关注点为什么会在“还能不能见到”这件事情上,我觉得这件事好像没那么重要。她今天的行为在我看来只是对粉丝脱粉的紧张与失落导致的,我只是个普通的粉丝,可听到她这句话,我突然又有些...

  我觉得我该说点什么。

  “礼志呀,你觉得我们当朋友的话,会合的来吗?”

  “朋...朋友?”她看着有些疑惑。

  “对。”我点点头。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纠结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成为朋友的话,欧巴会经常和我聊天吗?”

  “当然了,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和我倾诉。”我对她笑了笑:“其实...我算是个心理医生?心情不好的时候来找我聊聊天说不定有奇效。”

  “那可以多夸夸我吗?”她眼睛一眨一眨,抿着唇,像是在期待。

  “当然了,但是我得纠正一下你。”我停顿一下,买了个关子,直到她歪着头一脸疑惑的时候,我才继续开口:“我那不叫夸,叫陈述事实。”

  “呃...内...”

  好吧,面前猫咪小姐的神情由悲伤变成了无语,我觉得这是个好的改变!

  黄礼志这次没犹豫,她的眼睛里重新带上些光芒,直接打开手机递到我的面前:

  “那我们当朋友也好,跟欧巴聊天真的会感觉很轻松。”

  她手机上是kakao的主页面,第一次见到加好友是把手机直接给对方的...这让我想到那个笑话。

  “可以给我你的手机号吗?”“给你了我用什么....”

  接下来我一通操作,成功交换了联系方式,也算是弥补了上次在面包店偶遇时候的遗憾?

  “对不起...欧巴,是我有些反应过度了。我明白了,今天真的给您造成了很大的困扰...真的很抱歉,我不该这样…”

  我把手机递还给她之后,她手忙脚乱地接过。还没等我开口就立刻紧了紧怀里的卡册,站了起来,正要走出去。

  可她又停下脚步,转身递给我一个东西。

  是那张拍立得。

  “欧巴,朋友之间应该互送礼物的对吧?这张拍立得送给你。”

  我有些哭笑不得,那这样岂不是白嫖了她好几十万韩元?除非我套娃,再把这张拍立得递给她,说是我送她的礼物。那样或许她会再递回给我,说是给我的回礼...

  我一副使不得的架势推脱半天,可黄礼志一旦拿定主意,似乎就很难改变。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这张拍立得,可能是它对她来说有什么重要的象征意义?

  “可我现在好像没什么能送你的了。”

  我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对她说。

  “没关系。”黄礼志戴上口罩:“先欠着就好啦,之后再给我。”

  说着,她走到店门口,推响清脆的风铃,走出去后又隔着玻璃回头,我们很有默契地对上视线。

  她踮起脚,侧着头和我挥了挥手,随后在玻璃上哈气,写下“再见”两个字。

  我也和她挥挥手,这个动作不是告别,是再见。

  …

第15章 从零开始的心理咨询师(助理)生涯

  这两天天我终于把所有的周边小卡通通出掉,只留下黄礼志那张拍立得。

  这下手头总算宽裕起来,看着我账户里两百一十多万的余额,一出门顿时觉得首尔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面对别人的视线,我的腰板也挺直了不少。

  日子平平淡淡的,除了住的地方变了,每天去学校通勤的路程长了些,似乎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学校那边也还算轻松,课少,每学期就三四门课,每周也就十二课时。压力主要来源于学术任务,可研究研究课题写写论文这种事对我来说倒也还好。

  张元英最近是真忙,虽然她搬回家住,可我每天都不怎么见她人,都不知道她天天什么时候回来、又是什么时候走的,我甚至觉得她还住宿舍,只是偶尔回来。

  如果不是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我都不觉得屋子里还有这号人。

  黄礼志...她倒是开始主动联系我,她真的很喜欢和我聊天,每天都会聊上几句。

  唉,礼志啊,唉,一击呀。你现在怎么就这么糊呢,柴郡猫连个榜单都进不去。

  不然我椰咚也不至于如此啊!快乐小猫都要emo了。

  这让我不禁想高歌一曲...

  回来吧我的一击(哭),我最骄傲的信仰,历历在目的打蜡,眼泪莫名在流淌。依稀记得忘拿笔,还有给力的icy!把五常都给打退。(哭)

  开玩笑的。

  其他事情都在稳步地进行着,只是我的实习一直没个消息,眼见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就在我都以为崔导忘了这件事的时候,他总算给我打来电话。

  “昀羲啊,之前你说的实习那事...下周一上午八点去报道吧。地址待会我发你。”

  于是我又是一顿千谢万谢溜须拍马...这拍马屁也是有讲究的,你得自然、你得流畅、你得拍的了无痕迹....一般不要直接吹捧,而是从侧面衬托。

  总算得到准信,于是在周一,我跟着地址来到江南区狎鸥亭街78号。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首因效应,也就是说第一印象往往决定了后续人际关系的走向。所以我特意穿了身显精神但又不至于太严肃的休闲西装,还提前半小时到楼下的星巴克买了几杯美式。

  走上二楼之后,我没想到的是,会客厅提前坐着五个人欢迎我...我有些受宠若惊。

  虽说现在估计还没到需要工作的时间,但这也太正式了,一个实习生能有这待遇?估计是老登和他们提过一嘴,不赖。

  面对着这些人,我挂着标准的社畜微笑,微微躬身,把咖啡递给他们: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学习两年多的实习生李昀羲,高丽大心理学研二在读,是中国人,请各位前辈多多关照。”

  “哎哟,小李是吧?崔教授可是经常提起你,说你这孩子懂事,学术能力也不错。”一个面善的大姐手里捧着我买的咖啡,笑眯眯地打量着我,“本来以为你们高材生还没工作的的都木讷,没想到这么会来事儿。这一大早的咖啡,可是救了我的命了。对了,我姓赵,叫我赵姐就行。”

  “赵姐您过奖了,我就是来这和各位学习的。”我顺着杆子往上爬,姿态放得很低。“回头有什么事您几个尽管嘱咐就行!”

  在职场上,尤其是这种专业壁垒很高的圈子,作为新人最忌讳的就是锋芒毕露。示弱和勤快,是融入集体的最快通行证。果然,几句话下来,气氛融洽了不少。

  这几位都是心理专家,只是偏侧的领域稍有不同。一旁是擅长儿童心理领域的朴医生,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大叔。他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最后一个则是主攻婚恋情感问题的金医生,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眼神犀利。她也对我点了点头。

  赵姐…则是什么都会一点。年轻时也是高丽大毕业的,算是这儿的顶梁柱。

  接下来是前台的小裴和保洁张姨...总之就是做个自我介绍打个招呼认识一下。

  这就当是个小小的欢迎会。

  .....

  崔导的心理咨询机构有个很文艺的名字,叫什么“Mind Atrium”,翻译过来大概是心灵中庭。虽然名字听着像是个搞玄学冥想的地方,但实际上装修得极其现代化且极具私密性。这里没有冰冷的白色墙壁和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暖灰色的地毯、大量的绿植和让人一走进去就不自觉放低音量的轻音乐。

  一个前台,后面是会客厅,五个私密隔音的咨询诊疗室,就是这里的全部。

  其实就是个私人心理医院,崔导是院长,偶尔来坐坐诊。

  这儿除了三个常驻心理医生,剩下的就是一个前台、一个财务和一个保洁,其实规模不大,主要接待些身份地位高的达官贵人,所以其实也用不上什么员工。

  崔导本人自然不常来,除非有特殊的客人。

  人的忙与闲是相对而言的,是分阶段性的。

  现在我到了忙的阶段,开始觉得人好像总是闲不下来,总是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要去做。

  崔导给我开的工资不错,时薪有个三万韩元。可工作和预想中不太一样。也对,我没什么实习经历,自然不可能真的上来就当心理医生。我算是助理一类的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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