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里,围观的工程师们几乎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因为他们完全说不出来话。
在王贺编写代码的过程中,他们就像是头脑风暴一样,脑子算力完全被拉满了,没法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最开始的半小时,老李还能勉强跟上王贺的思路,偶尔在心里点头,觉得这个架构设计的确比自己的方案高明。
但从第四十分钟开始,老李的表情就逐渐僵住了。
到了第一个小时末,老李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倒不是他看不懂代码语法。
C语言就那么几十个关键字,只要学过编程的人都认识。
问题是,王贺在代码中引入的那些数学结构和物理模型,已经远远超出了老李所掌握的知识边界。
这套流形分析框架,涉及的知识点已经远远超过了持久同调和单纯复形这些纯数学概念。
王贺甚至在其中引入了一种类似于非平衡态热力学中的耗散结构理论,把大脑神经元的集群放电行为建模成了一个远离平衡态的开放系统。然后利用该系统在相变临界点附近涌现出的自组织特性,来区分信号和噪声。
这种跨学科融合的深度,已经不是一个人能在两三个小时之内随手写出来的东西了。
除非这些代码的底层逻辑,在他坐下来之前,就已经完完整整地存在于他的大脑中。
换句话说,王贺是在默写。
好在王贺的注释写得极其详细。
几乎每一个关键函数的头部都有大段的中文注释,解释了该模块的数学原理和物理含义,以及它在整个算法流程中所承担的角色。
这些注释的措辞虽然简洁,但精准到了变态的程度。
老李从来没有见过注释写得这么好的代码。就连开源社区里被几千个大佬一起维护的顶级项目,其注释的详尽程度,也远远比不上王贺随手加上去的这些。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王贺的算法在数学层面上远超他们的理解范围。
但这几名工程师在阅读了注释之后,至少能大致理解每个模块的输入输出和工程接口。
就像你可能不懂汽车发动机的内部燃烧原理,
但看完说明书后,你至少能知道油门在哪里,刹车在哪里,怎么把车开起来。
前提是说明书写得足够好。
而王贺的注释,比说明书都详细。
代码写完后,王贺从操作台前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众人。
“这是第一版,肯定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打磨。工程化封装的事情你们团队接手就行,核心模块的注释我写得很详细了,应该不难看懂。”
老李下意识张了张嘴,
他是有一百个问题想问的。
但在刚才那将近三个小时的观摩后,这些问题从嗓子眼冒上来的瞬间,就被内心涌现出的一股自卑强行按了回去。
王贺继续道:“接下来几天,我会把剩下的几个子模块补完。频域自适应校正器,多尺度小波分解的预处理管线,还有实时信号重构的反馈回路。这三个模块是和核心滤波器配合使用的,单独跑意义不大,等我全部交付之后再做整体联调。”
“到时候你们做好压力测试和边界条件验证。一万帧采样以上的连续高负载跑一遍,看看有没有内存泄漏和数值溢出。”
说完这些话后,王贺径直走向了实验室角落的衣帽架,拿起了自己的黑色双肩包。
“今天就到这里。我先回酒店了。”
“好……好的!王先生,您辛苦了!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您订!”眼镜工程师连忙站了起来。
“不用了,随便吃点就行。”王贺摇头走了出去。他本身如今也不用吃东西了,只需要多运转几圈能量循环就行。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实验室里,剩下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几乎是同时,蜂拥般地围到了主操作台前。
“老李!你来看!这段流形嵌入的代码!他用的是什么方法做降维的?我之前翻遍了arXiv上的预印本都没见过这种操作!”
“等等!你们看这个通信拓扑的设计!你们还记得咱们之前搞MPI调度的时候卡了三天都没解决的那个死锁问题吗?王贺在这里用了一种环形令牌传递协议直接绕过去了!这方法彻底避开了死锁的可能性!”
“还有这个注释,你们看第1274行到1310行的注释,简直是把一篇Nature级别的论文压缩成了几百个字给你看……”
几名工程师一边翻阅着代码,一边彼此讨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那种热烈的氛围,倒有些像是一群考古学家刚刚发掘出了一块价值极高的石碑。
而在几个人旁边。
周明辉微微闭目。
他很清楚,王贺今天搭建出来的这套算法框架。从今天开始就是强脑科技所有工程师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天花板。
他们会在这个框架里不断优化迭代并且封装。
但本质上,他们做的所有工作,都不过是在王贺画好的图纸上添砖加瓦。
接下来几十年的地基和钢结构,已经被一个人在三个小时内浇筑完毕了。
周明辉心中不禁暗道:“这次简直是抱到了一尊神仙的腿上啊。”
接下来的四天。
王贺几乎将全部的时间都泡在了强脑科技的实验室里。
每天上午九点进入实验室,凌晨两三点离开。
在这四天里,他陆续帮助强脑科技完成了剩余三个子模块的编写和联调。
频域自适应校正器,解决的是不同个体之间颅骨厚度和脑脊液层差异导致的信号衰减不一致问题。多尺度小波分解预处理管线,则是将六万多个通道采集到的原始粗数据,进行时频域的多分辨率分析,提取出不同脑区的特征频段。最后一个模块实时信号重构反馈回路,是整套系统的闭环核心。
有了这个回路,系统便能够以毫秒级的延迟,将解析后的运动意图指令实时输入到外部设备中。
同时,外部设备的传感器反馈信号,也可以通过回路传回大脑皮层,形成一个完美的感官。
最后一个模块的代码量最大,达到了七千多行。
但写完之后的效果,也是最震撼的。
信噪比达到了百万分之一级别的误差率。
认识到这个结果后,老李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万分之一的误差率是他毕生追求的天花板。
而现在的数字,
直接跳过了万分之一,跳过了十万分之一,
来到了百万分之一。
提升了整整两个数量级。
一旁的王贺,彻底敲完代码后,站起身撑了个懒腰道:“接下来就是实际测试了。”
第八天。
上午九点十五分。
强脑科技地下核心实验室。
所有的子模块已经全部完成了工程化封装,并通过了压力测试。
今天,是正式进行验证的日子。
实验室的中央,一台经过改装的六自由度仿生机械臂被固定在操作台上。
机械臂通体银白色,由碳纤维和铝合金打造。指端配备了王贺特地要求的压力传感器和温度传感器。
在机械臂的正对面,摆放着一把调整好高度的座椅。座椅上方悬挂着脑电波捕捉帽。
整套设备通过强脑科技自主研发的信号前端放大器,经由量子加密专线光缆,实时连接着远在无锡的国家超算中心。
“所有参数最后再确认一遍,不容有误。”周明辉站在操作台旁,语气严肃。
老李逐项核对着检查清单。
“微电极阵列,六万零四百通道全部在线。信号前端放大器增益校准完毕。超算端算力分配已锁定一万两千个核心用于实时计算。延迟稳定在一点一毫秒。王先生的新算法已经部署在超算的运行环境中,各模块状态全部绿灯。”
“受试者呢?”周明辉问。
“志愿者已经准备好了。是我们公司的一位测试工程师,之前所有的脑机实验他都参与过。生理指标正常。”
周明辉点了点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贺。
“王先生,可以开始了吗?”
王贺微微颔首,“开始吧。”
受试者坐到了椅子上。
那顶布满纳米探针的脑电波捕捉帽被缓缓戴在了他的头上。
帽体和头皮之间的柔性纳米探针通过微弱的静电力自动贴合头皮表面,无损穿透角质层,直接捕捉皮层下方的神经元放电信号。
“信号接入。”老李盯着监控屏幕,“六万零四百通道全部收到数据。信噪比……”
说到这,老李的声音卡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
支支吾吾道:
“信噪比……是之前的三十七倍。“
实验室里其他工程师听到这个数字后,也都愣住了。
以前用旧算法的时候,原始信号里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数据是噪声。
工程师们需要反复过滤校准,才能勉强提取出一个模糊的意图信号。
而现在。
在王贺的新算法介入后。
信噪比直接提升了三十七倍。
“受试者,请尝试控制机械臂抬起右手食指。”老李对着话筒说道。
受试者闭上了眼睛,开始尝试。
实验室内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机械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