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想起王志远在鼎盛全员大会上站在台上的样子，西装笔挺，讲“格局”和“生态”，底下几百个人鼓掌，他当时也鼓掌了。
张彪站起来跟上韩路一，准备跑到前面去按电梯。
韩路一点了“通过申请”。
第一百零八章 王志远
王志远约见的地方是他自己建的一个私人会所。会所在老法租界的一条巷子里，外面有一扇深棕色实木大门，门框上只写了一个门牌号。
韩路一到的时候，张彪先他一步扫了一眼左右，然后上去按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出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三十岁上下，带着墨镜，头发抹满了发胶，皮鞋擦得发亮，像香港电影里出来的社团人士。
“您是韩总吧？王总在楼上等您了，请。”
两人跟着进了门。
这会所是一栋老洋房改的，进门之后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玄关没有灯开关，人一进去灯光就自己亮了，色温刚好，不冷不暖。楼梯扶手还是老洋房原来的，但墙面嵌了一整排窄边屏幕。地板是原来的柚木拼花，踩上去微微有声，但脚边的踢脚线透着一圈极细的氛围光。既不金碧辉煌，也不金属冰冷，整个装修有一种现代科技和上个世纪老上海腔调融合的反差美感。
黑西装在前面带路，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彪，客气地笑了一下。
“这位是”
“我的助理。”韩路一说，“给他安排一个地方等我吧。”
黑西装点点头，又看了张彪一眼，他在王志远身边干这活，遇到同行多少想交流两句。
张彪没看他。
从进门开始张彪的视线就没停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超过一秒，几秒钟之内他的目光就扫完了整层建筑，楼梯口一个出口，走廊尽头左拐有另一条通道，右手边第二扇门是半掩的，窗户在东南方向。
黑西装笑着伸手拍张彪肩膀，手还没落下来，张彪已经侧开了半步。动作不大，像是恰好要换个站位，但黑西装的手就悬在了半空。他收回手的时候笑容僵在脸上。
同样是保镖，有人穿黑西装打发胶，有人穿运动衣运动裤。
“您这边请，王总在里面等您。”黑西装语气没变，伸出手示意前面的包房。
包房门口站着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年轻姑娘，看见几人过来，微微鞠躬，伸手推开包房的大门。
韩路一走进去。
房间不大，正中有一张茶台，两把圈椅，靠窗的架子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和茶具。窗外能看到老洋房后面的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干净。
王志远从圈椅上站起来。
他穿一身松弛剪裁的深灰色羊绒套装，面料和设计都像睡衣，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皮材质拖鞋。看起来像在自己的卧室多过在会客室。他整个人身材匀称高大，在这个年纪属于保持的很好的了。
真装，韩路一暗想。
这不是韩路一第一次见王志远了，以前王志远是韩路一的直属大领导，每个月都要开部门大会。他在办公室也装，永远板着一张扑克脸，穿西服打领带，和整个部门的气质都格格不入。会客装松弛，公司装严肃，永远带着一张面具。
但这确实是韩路一觉醒金手指之后第一次见他。
韩路一抬头，看向他头顶的浅橙色半透明面板。
【王志远｜45岁｜鼎盛集团高级副总裁（SVP）】
【情绪：热情】
【隐藏情绪：轻视｜焦虑】
【当前状态：万物生项目失败后在董事会话语权下降】
【当前威胁：CEO办公室已启动AI赛道外部合作评估】
王志远站起来后走过来两步，主动伸出手。
“小韩，终于见上了。”
“王总，你好。”
“坐，别客气，像在家一样。”王志远松开手，引他到茶台边，“这地方清静，比外面那些餐厅强。”
我在家也不像你这样，韩路一想。
王志远掀开白瓷盖碗，投茶、注水、刮沫、出汤，节奏不疾不徐。
“老白茶，零几年的寿眉，存了二十年。”他一边注水一边说，“年轻人很少有人喝这个，带你尝一尝。”
“我确实不懂。”韩路一回道。
王志远把第一泡倒掉，从旁边的水壶里又注满开水，冲了第二泡，盖碗倾斜，茶汤稳稳落进公道杯，一滴没溅。
他从公道杯里把茶倒进茶杯，大概停在七分满的高度，然后推给韩路一。
“小韩啊，你当时入职鼎盛的时候，Offer还是我签的字，知道吧？”
“知道。”
“说实话，你在鼎盛这几年的表现有目共睹，当时你做的那套推荐系统，集团内部月度复盘我是点名表扬的。咱们集团就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
韩路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茶确实挺好喝的，有点儿甜，还有点儿枣味。
但他还是更喜欢咖啡的苦。
“后来你离开鼎盛，是鼎盛的损失啊。”王志远放下公道杯，语气里多了一丝遗憾，“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全部内情。”
他摇了摇头。
“你做出来的业绩反而被陈博文顶了，他还违规操作了你的绩效考核。唉，陈博文这个人，人品不行，是我用人不当啊。”
王志远接着说：“小韩，你了解，我管着十几条业务线，底下的人具体做了什么，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寒了你的心啊。”
韩路一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松开了。
“过去的事了，王总不必放在心上。陈哥有他的考量，未必是人品的问题。”
王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小韩，格局大，年轻人里少见啊。”
韩路一没接话。
“万物生也是，”王志远续上，“我批的是Demo方向，技术验证嘛。但他急功近利，测试都没过完的东西拉出去发布，闹了笑话了。鼎盛走了不少弯路，万物生是最近的一个。”
话题自然地从陈博文滑到了行业。
“但鼎盛走过的弯路很多，我们也不怕走弯路。吕总说过：「走弯路不可怕，只要能从弯路上学习，这路就不白走」。这次发布，其实验证了AI原生应用生成确实有市场，这条路本身没问题。”王志远说话间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AI和小程序的结合，国内能做出来的就那么几家，鼎盛是一个，你的源码科技是一个。既然市场验证出来了，别的大厂也会很快跟进的，到了那个时候，又是一片血雨腥风。”
他停顿了一下。
“小韩，你的优势很明显，走在了最前面，全行业都在后面追你。”
“但你的劣势也很明显，模型这件事说到底是资本密集型，你现在用开源模型，上限摆在那了。真正要突破，还得有自己的模型，那是千万美金级别的投入。创业公司在这一步上天然吃亏，除非有极强的数据壁垒或者极便宜的算力来源。”
韩路一一边听一边点头。
王志远对赛道的判断确实有水平，万物生虽然砸了，但这个人对行业的理解很到位。能聊具体数据，能谈趋势拐点，不是那种只会念PPT的管理层。
他不全靠政治上来的。
韩路一又喝了口茶，又看了一眼视界面板。
【当前威胁：CEO办公室已启动AI赛道外部合作评估】
陈博文的二手转述，“吕董问了源码科技的事”，还真的有后续。
这也是今天王志远找自己来的原因。
聊聊行业？哼。
聊聊利益。
王志远说了一大段行业分析，最后收到了重点上。
“所以我的看法，鼎盛和源码科技之间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王志远把盖碗里的水续上，“AI的赛道太宽了，竞争对手还在外面。既然咱们两家走在前面，合作的空间远比内斗大。”
铺垫了半个小时，戏肉终于到了。
“鼎盛在万物生上走了弯路，但底子还在。”王志远的语速慢了一点，“三十多万企业客户，鼎盛云的生态，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万物生消失。最近发布的大模型乾元，已经达到了业界领先水平，咱们合作，是强强联合。”
他看着韩路一。
“开物做得好，AI应用生成这个方向我是真心认可。但你们的团队才多大？几十个人？市场一旦上来，企业客户的拓展，几千家、几万家、服务能力、定制需求，这可不是五十个人能搞定的。”
韩路一没说话，等他讲完。
“你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推动鼎盛云给源码开一个企业客户绿色通道。”王志远像是随口一提，“不用签什么合作框架，先跑个试点，看看效果。”
如果鼎盛云开放绿色通道，那BugKiller和开物就真正实现了全行业接入，增长速度会比现在更快。
但这是对源码、对韩路一的好处，王志远要什么？
王志远在做的事，是在郑晓波直接找到源码之前，抢先和韩路一建立私人关系。他要的不是合作本身，他要的是成为鼎盛和源码之间的桥梁。
这座桥是他回去进行权力斗争的筹码。
“企业客户确实也是我们下一步的方向。”韩路一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兴趣，“王总这个思路挺好的，我回去跟团队商量一下？”
王志远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是……”韩路一突然出招，“我看媒体报道，郑总前两天发言也讲了，AI是鼎盛下一步的重点方向。集团层面是不是也有考量？”
王志远顿了一下。
“当然。”他又给韩路一续了一杯茶，“郑总表达的确实是集团的意思，和我刚才说的是一致的。但是郑总贵人事忙，源码这边和集团毕竟隔了一层，鼎盛云和中台这边都是我管的，实际合作起来还是咱们直接对接来得方便。”
韩路一点了点头。
【核心焦虑：应对郑晓波的权力斗争，争取董事会的信任】
“那我回去和团队商量一下，尽快给你答复。”韩路一说。
王志远哈哈大笑，转而聊起了别的事情，正事聊完，再用闲话收尾。先问韩路一打不打高尔夫，现在是十一月，海城一些高尔夫球场陆续封场了。韩路一说不打。又问韩路一爱不爱滑雪，北海道的雪场要开了，到时候可以同去。韩路一说不滑。
最后王志远又推荐了几家海城新开的私房菜，结束了谈话，宾主尽欢。
王志远把韩路一送到楼梯口，又握了一次手。
“小韩，不用急，慢慢来，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谢谢王总，茶很好喝。”
“喜欢的话随时来，不用问我，前台都认识你了。我这还有几饼没开封的，下次带朋友来品品。”
韩路一笑着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志远已经转身回去了，背挺得很直，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的深灰色羊绒套装上。
韩路一想起在鼎盛离职那天，陈博文斜靠在墙上，手里端着咖啡杯，表情似笑非笑。
上下级之间，姿势不一样，里子还不是都一样？恶心。
他收回视线，下楼。
张彪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跟上来。两个人出了门，走到巷子外面。
韩路一收起了笑容。
“韩总，这个人你认识？”张彪问。
“以前的老板。”
张彪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