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先喝点水。”
陈博文没动。
张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一份看不见的稿子:“综合近期项目表现和质量事故的影响,你的半年度绩效评估结果为3.25。”
3.25,他上个半年度绩效还是3.75。
“根据公司绩效管理制度,你将进入绩效改进计划,观察期三个月。期间暂停参与核心项目,薪资不受影响。”
张薇没有抬眼看他,语速均匀:“这是本次沟通的纪要,请您确认签字。”
文件夹被推过来,动作干脆平稳,张薇就像不认识他。沟通纪要在最上面,下面还压着附件。
陈博文翻开。
是那张上线审批表的复印件。
三个签名栏,他的名字在“项目负责人”那一栏。
底部有行小字:“签署本表即确认产品已通过全部质量验收标准,符合上线条件。”
他盯着那行小字,想起王志远在办公室里给他倒的那杯水,想起硕士论文的学术诚信承诺书,想起自己信奉的那句话
没被发现的谎言,不是谎言。
现在被发现了。
或者说,一直都有人知道,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
陈博文签了纪要。
他站起来,带上门,离开208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管白得发冷,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
经过落地窗时,玻璃映出他的脸。
跟上次在电梯里看到的一样。
灰的。
“要出来见见吗?”他的手机弹出一条信息。
第一百零四章 吕云
陈博文来之前,顾司和韩路一已经提前到了。
张彪在包间外面的桌子上坐着,点了一壶大麦茶,像一个正在等人的普通客人。
顾司特意没有穿平时工作穿的黑色西装,而是换了一身便装,蓝色的衬衫配浅黄色的针织开衫。韩路一穿着一件白色套头帽衫。两人的着装都让这次会面不像一场谈判。
顾司先开口了:“在陈博文来之前,我们再确认一遍一会谈话的策略。首先,重申我们知道的关于他收回扣的信息,以此作为筹码开启接下来的谈话。关于王志远通过BVI壳公司给他打钱,这是重要信息,要在合适的时间透露,打破他恐惧和愤怒的平衡。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让陈博文自愿为举报王志远提供证词。”
“节奏很重要,先轻后重,先给甜头、再揭露真相。一次性全告诉他可能会让他崩溃,崩溃的人不可控。”
韩路一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按照小明告诉我的,陈博文现在在鼎盛的处境很差,万物生项目已经直接把他踢出来了。他这样的状态,我们直接把真相告诉他就行。”
“直接告诉他,他可能在冲动之下做出承诺,”顾司郑重地说,“但冲动之下的承诺也可能很快反悔,掌握交流的节奏是为了让他有时间和空间消化这些信息,在理性的状态下做出决策。这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
韩路一点了一下头:“好吧,我相信你的判断。”
七点三十五分,韩路一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彪的消息:“他来了。”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陈博文警惕的打量了一下正在低头发信息的肌肉男一眼,推开了包间的房门。
看到门里的两个人他明显一愣。他以为韩路一是单独约他,大概是关于他吃回扣的事情的后续,说实话这些事和他现在的状况比起来反而不那么重要了。但里面还坐着一个漂亮女人,他有点摸不清状况了。
顾司看到陈博文的第一眼判断是:他的状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陈博文穿着满是褶皱的西装,领带歪在脖子上,眼睛下面的青黑显示出他至少好几天没睡好。
韩路一站起来。
“这位是?”陈博文看着顾司,语气迟疑。
“介绍一下,这是顾律师。”韩路一说。
陈博文脸色一变:“这是什么意思?”
“陈哥,你最近过的不太好?”
陈博文咬了咬牙:“你想整王志远?好!我也想整他!”
顾司准备好的流程预案,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全部作废了。
陈博文没等任何人回应,嘴里不停的抱怨,他憋坏了。
“那个狗日的让我签审批表的时候怎么说的?「走个流程。」走个流程?让我休息休息也是走个流程?绩效改进计划也是走个流程?”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提前上线是谁给的压力?架构没做完是谁说「先上线后面补」?现在出事了,审批表上只有我的名字。”
顾司和韩路一都没有打断他。
陈博文一口气说了几分钟。万物生里王志远的授意、韩路一绩效评审的幕后操作、哪些邮件他留了私人备份。
“可是,我没有直接证据,”他的语气迟疑起来,“所有违规的事他基本都是当面说的,也不是明说,是暗示。他连打电话的时候都不会说,更别提邮件了。”
从他的话里顾司听出了两件事。
第一,他想立刻动手,他被欺负的太难受了,有一种想要同归于尽的愤怒,但同时对王志远积压的恐惧又阻止他。
第二,他确实对BVI壳公司的事情一无所知。陈博文刚才说来说去都是工作层面的事指令、邮件、绩效造假。他以为最大的问题是万物生的违规操作,他甚至连收购快闪的事都没提,他觉得那些不是问题。
等到陈博文的语速慢下来、喘气的间隙,顾司开口了:“陈先生。”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过,突然开口自带了一种重量。
“鼎盛收购快闪之后,你账户里多了十万,你知道是从哪来的吗?”
陈博文的表情凝固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他脑海中接连闪过了两个念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和“这有什么问题”。
“……是王志远给的灰色分成。”他的声音低了很多,“走的供应商通道,跟回扣差不多。”
“是,但不止是。”顾司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架构图,“那十万走的是一家开曼注册的BVI壳公司,多层架构,中间隔了三层离岸实体,你的账户在链条末端。这种资金流动链条恐怕涉及洗钱罪,性质很严重。”
她停了一下,问陈博文:“对于这十万块钱,你还可以提供更多细节吗?”
陈博文迟疑了一下,回答道:“王志远当时让我提一个收购快闪的技术调查报告,他自己出面不太合适。做完之后给我打了十万块钱,让我不要声张。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想帮周明哲擦屁股,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么为什么王志远特意走壳公司给你十万?金额不大,结构却那么复杂。”
陈博文摇摇头,他连BVI是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需要在你身上制造一条证据链。你的账户一旦和这家壳公司产生资金往来,你就是链条上的一环,十万块,多到足以构成犯罪数额。洗钱罪的量刑最高可判十年。”
“陈先生,这十万块钱是给你的封口费,里面埋着刑事炸弹。”
陈博文的脸色慢慢变白,愤怒和恐惧的情绪在他心中混杂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被一条铁链拴着,却毫不知情。
“作为跨境洗钱链条的参与者,即便你主张不知情”
“我确实不知道。”
“「不知情」需要你自己证明,证据链在王志远手里,他可以随时抽掉对你有利的部分。”
陈博文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然后韩路一说话了。
“陈哥,我在鼎盛的绩效是谁做的,我们都清楚。”
陈博文的肩膀一僵。
“你现在的处境,和我当时一样被利用,被抛弃。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王志远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顾司观察到陈博文的肩膀松了一点。
她给陈博文倒了杯茶,推到他身前。
陈博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
顾司放下茶壶,看着陈博文。
“陈先生,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铺垫。
“你愿意就我们刚才谈的、王志远的所作所为实名作证吗?”
陈博文拿茶杯的手僵住了。
“你们要报警?”
“不排除这个可能。”
陈博文把茶杯放回桌上,脸泛狐疑。
“你刚才跟我说的,洗钱,你一报案,王志远查不查的倒不说,不是先查我吗?”
“举报人如果主动交代自身违法行为并配合调查,可以争取从轻或减轻处罚。”顾司说,“关键是时机和顺序,你是作为举报人主动到案,还是作为嫌疑人被动归案,法律后果完全不同。这也是为什么你需要律师。”
“我一旦作证,王志远第二天就知道了,鼎盛可不是快闪那种小公司,王志远也不是什么小虾米。”陈博文接着说。
“法律上,我可以为你争取举报人保护,证监会和经侦都有对应机制,举报材料不会在调查阶段对被举报人公开。”顾司说些官方的话,其实她自己也不信,但最好陈博文信。
“纸面上的东西。”陈博文摇头,“王志远在关系网比你想象的深。他不需要看到举报材料,只要发现有人在搞他,排除法都能查到我头上。”
顾司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
陈博文忽然转向韩路一。
“路一,你技术确实强,但你不懂权术。”
韩路一没说话。
“你以为搞掉王志远靠的是证据?证据是次要的,你得先给他匹配个同级别的对手。”陈博文的声音反而比之前冷静了,不再是刚进门时的那种愤怒的宣泄,反而像是在自己的领地巡视的猎手。
“鼎盛现在是两套班子。吕云是董事长,郑晓波是CEO。王志远是吕董的老人,当年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那批。CEO是后来空降的职业经理人,虽然都听吕董的,但两条线面和心不和。”
“王志远这个人,对吕董忠心耿耿,对郑总听调不听宣。郑总早就想收拾他,但一直没有足够的理由动手。”
陈博文看着韩路一。
“你把证据递到经侦,就算立案了,王志远有吕董护着,鼎盛的法务团队一压,能直接把事情拖没,但你要是把东西递到郑晓波手里”
他声音逐渐变大。
“那就不是法律问题了,是权力问题。郑总拿到王志远的把柄,下一次董事会就能提罢免案。王志远再有关系网也扛不住公司内部动手加外部调查两面夹击。”
顾司没有接话,她在快速评估这条路径的法律风险。
把证据先交给CEO而不是直接报案,策略上是借力打力,但法律上是双刃剑。如果郑晓波选择内部消化而不是配合调查,他们的证据反而可能被吞掉。
但她也听出来了:陈博文不是在讲条件,他是在给出一个他认为能赢的方案。
这才是他真正的答案,不是“愿意”或“不愿意”,而是“我有我的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