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我偏要玩
韩路一走到陆明洲的工位旁边，拉了把椅子摊下来。
“第几家了？”
陆明洲在对面打开笔记本电脑，没抬头。
“算上弘远，第十一家。”
韩路一躺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十一家：有的聊了二十分钟就知道没戏，有的聊了三轮突然不回消息了，有的对产品赞不绝口然后说“我们再内部讨论一下”这句话他现在听的都麻了。
“融资就是这样。”陆明洲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表格，“这才哪跟哪，有的公司谈一百家都不一定拿到钱。”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韩路一注意到杯子旁边还有个空杯，杯底带着深褐色的咖啡渍。
“好消息是咱们不用谈一百家。”陆明洲把屏幕转过来，“锁定三家了，都在尽调，最后有一个能成就行。”
小会议室的门关着，在办公区从能透明玻璃墙看过去，会议室里坐着两个陌生面孔，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打印资料。
周莉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推门进了隔壁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碰上姜亦心从茶水间出来，姜亦心压低声音：“周姐，你怎么当上前台了？”
周莉小声说：“陆总让我送的，我能不送吗？再说，我看他们在里面从早坐到晚，也挺辛苦的。一会儿我再拿点零食送进去。”
“你说他们每天在会议室里神神秘秘的干什么呀？我们都没地方开会了。”姜亦心八卦道。
“你有那么多机会开会吗？”周莉一笑，“反正我本来也不开会。”
“那是长弓创投的人，尽调驻场第三天了。”陆明洲对韩路一说，“一个看财务，一个看技术架构。”
韩路一收回目光，看向屏幕。
“第一家，熠辉资本。”陆明洲指着表格，“美元基金，合伙人周，斯坦福的MBA，投过两个SaaS独角兽，昨天已经发了TS初稿。”
“这么快？”
“他对AI编程赛道认可度最高，就没问过「这个市场有多大」这种问题，聊一下条款。”陆明洲从桌子上抽出一份打印材料，“估值投前八亿，投一亿，占11.1%。”
“一亿，占10%。”韩路一说。
“几家竞价，还有谈的空间，我先回他「内部讨论一下」。”
听到敏感词，韩路一咧咧嘴。
“估值可以等长弓的尽调出来之后再拉扯一下。”陆明洲手指往下滑，指着文件上的一行英文，“优先清算权，一倍参与型，退出的时候先拿回本金，剩下的再按股比分配。”
“他要是在意这个就直接要两倍收益吧，别参与分配了。”韩路一说。
“要么改成非参与，要么别要优先清算，这条我私下和周谈，你别出面，给他上会留点周旋的空间。”陆明洲把手上的条款合起来。
“第二家长弓刚说了。第三家，磐石资本，老牌美元基金，约了下周二次见面。磐石节奏慢，品牌硬，我想最好拉进来跟投。股东名单上有磐石的名字，后面每一轮融资都好讲故事。”
“进展顺利的话，”陆明洲抬头看向韩路一，“这个月底close不是问题。”
韩路一疲惫的摆了摆手，继续看向天花板。
“签完合同，可以到账不到一个亿的现金，你有什么规划吗？”陆明洲问道。
听到这，韩路一坐直了身体：“老陆，一亿到账之后，我想拿三成做训练。”
“三成可是三千万。”
“嗯。”韩路一拿过一张白纸一支笔，在上面画了三个框。
增长（推广、服务器扩容、客户成功、团体扩招）：四千万。
模型层（数据标注、招模型团队、后训练）：三千万。
人才扩招加运营储备：三千万。
陆明洲看着那张纸：“投资人给钱是看增长曲线的，你把三成烧模型，下一轮怎么讲故事？”
“模型不升级，产品天花板就在这。”韩路一放下笔，“等到竞争对手追上来就晚了。”
“就算拿出三千万能有什么用？扔进大模型里连个水花都打不响，OpenAI光训练GPT-4o就花了几十亿！还是美金！”
“我们不能等到有钱了再做！必须从现在就进去，只在应用层打转没有前途！”韩路一坚持。
“我知道你的逻辑。”陆明洲反驳，“但A轮投的是增长，不是研发，三千万砸进模型没有可量化的回报，投资人那边说不过去。”
“这三千万是前菜。”韩路一说，“现在先招人，连团队，从小做起，把数据管线搭起来，真正投模型是B轮以后的事。”
“那更应该先压着，先在A轮把增长做漂亮了，等B轮估值上来了，有更多钱效率高几倍。”
两个人语速都越来越快，但是因为在工位上而不是会议室，两人都压着声音，不想被其他人听见。
韩路一低头看着白板上“模型层”那个框，想起一个月前和赵文渊在瑞幸喝咖啡的时候。
「大模型太贵了，这不是我们玩得起的领域。」
“玩不起，也得玩。”韩路一低声说。
“不是说不做，是以后再做，人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陆明洲话音未落，苏念念突然快步走了过来。
她把手机举到韩路一面前，屏幕亮着。
“路一，这是你吗？”
屏幕上是一篇调查报道。
《快闪事件始末深度调查：吹哨人身份曝光，曾遭不明人员持刀袭击》
韩路一接过手机。
“据多个信源交叉确认，匿名举报快闪科技涉赌涉诈的吹哨人为海城源码科技创始人韩路一……”
“韩路一此前任职于鼎盛集团，离职后创办源码科技……”
“本报记者获悉，韩路一于10月8日晚间在张江园区遭遇两名不明身份人员持刀袭击，目前两人已被警方控制……”
苏念念看着他，张了张嘴，但碍于陆明洲就站在旁边，她压低声音说：“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举报的事和遇袭的事，韩路一都没有告诉过苏念念。
陆明洲凑过来看了一眼标题。
脸色一变。
第八十五章 万物生
陆明洲没说话，他把苏念念手里的手机递回去，一手搭上韩路一的胳膊，把他拉向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没人，对面会议室里，长弓创投的尽调团队还在翻资料，透过玻璃能看见桌上摊着的打印资料和笔记本电脑。陆明洲拽着韩路一一直走到茶水间最里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明洲说，”举报快闪的事。“
”遇袭的事。“陆明洲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在用力，”你被人拿刀追，我是你的CFO，我怎么不知道？”
“老陆”
“你听我说完！”
陆明洲把手撑在茶水间的桌子上。
”报道里写的举报人身份、遇袭细节这些信息如果我提前知道，至少我可以做预案。我跟投资人提前通气，我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我提前想想该怎么办。结果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他偏头看了一眼隔壁会议室的方向。
“长弓的人就在那，你觉得他们刷不到这条新闻？你觉得别的投资人看不到？”
他确实没打算告诉陆明洲，举报是年初的事，遇袭过后，罗队长已经说了，以后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都归到了”已处理“那一类，翻篇了。
”熠辉的条款还没签，磐石约了下周见面。“陆明洲还在接着说，”尽调期间创始人出负面新闻是最大的忌讳投资人投的是人，人有不可控风险，钱就不安全。”
“我不知道”
“扎克伯格打个柔术都会影响Meta的股价，你这可是当街被人拿刀追！”陆明洲打断他，“「持刀袭击」四个字够让任何风控委员会一票否决！”
陆明洲盯着他：”你觉得这是你自己的事！但是你是CEO，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韩路一还是没说话。
苏念念早就跟了过来，站在茶水间的入口。
“陆明洲！”苏念念大声说，“遇袭的是他，他是受害者！”
陆明洲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陆明洲平静了一点，主动开口：“我去和长弓的人对一下数据。”
转身出去了。
苏念念看着韩路一：“受伤了吗？”
韩路一说：“没事，皮都没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韩路一说：“念念……我应该告诉你们的。”
“……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我是你的朋友。”说完苏念念不等他回答，走出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只剩韩路一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的纸杯想喝水，空的。他看了一眼杯底，又放下了。
他拿出手机，搜索“快闪”“吹哨人”，找到那篇报道。标题里的”持刀袭击“四个字很醒目，配图是快闪科技被查封时的现场照片，红蓝警灯打在玻璃门上。
韩路一把报道从头看了一遍。
写得很细，时间线、举报经过、遇袭地点全有，信源是”多位知情人士“，没有点名。
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退出报道，翻开通讯录，罗队长电话躺在列表里。想了一会，还是没有打出去。
又翻到顾司，他打了过去。
“韩路一，怎么了？”
“我发给你一个链接，你看一下。”
过了几分钟，顾司开口：“里面引用了一个出警记录编号，这个不是公开信息。出警记录要么是当事人自己提供的，要么是内部流出的，你没给过记者对吧？”
“没有。”
”不一定是针对你，也可能是记者自己有渠道。“顾司的语气很平稳，有种安定的力量，”但如果是有人推动的，你得想想谁最希望这篇报道出来。“
是的，报道出来的时间太晚了，这不是追热点的新闻人的动作。
“好的，我好好想想。”韩路一说。
“韩路一，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顾司挂断之前这么说。
谁？
韩路一打开视界。
报道的信息流向在他眼前展开，像一张倒过来的树状图。大部分枝干是清晰的，记者行动记录：法院公开文书、工商登记变更、快闪前员工的社交平台发言，每一条都有明确的来源节点。
但出警编号那条不一样。
它的流向从记者往回追，先经过一个匿名邮箱，再往上是一个转发节点。到这里信息链路的颜色就开始发灰，轮廓变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