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翻了翻公开的案例记录和媒体报道:知识产权、互联网合规、商业诉讼、竞业限制纠纷,评价清一色,“专业”“高效”“逻辑极强”。
韩路一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人的。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外面的灯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第二天下午,博衡律师事务所。
苏念念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
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顾司从桌后站起来。
本人比照片瘦,气场比照片冷。
她翻苏念念带来的材料,竞业限制协议原件、补偿金发放通知、离职交接单。她翻得很快,但不跳页,每一页都看完了。
看完之后没马上说话。
她把补偿金发放通知抽出来,放在桌面最上面。
“苏小姐,先说结论,这个案子不好打。”
顾司看着苏念念。
“大部分竞业纠纷,要么公司不付补偿金,要么限制范围写得太宽泛法院不认,程序上有硬伤,解除起来不难。你的不一样,海狸科技每个月按时打钱,限制范围精准卡在你的岗位上,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顾司问:“苏小姐,如果你坐在仲裁庭上,对面律师问你,「你在海狸科技负责的产品是什么?」你怎么回答?”
“……AI代码审查工具。”
“他会接着问:「你现在要加入的公司做的是什么产品?」”
苏念念没说话。
顾司把文件夹合上。
“一模一样的赛道,一模一样的产品方向,只看业务重合度的话,这是一个你必输的案子。”
第三十二章 他帮你赢了
苏念念攥紧了椅子扶手。
“那怎么办?等两年?”
顾司没有回答。她重新打开文件夹,把苏念念带来的三份材料又翻了一遍。竞业协议原件,补偿金发放通知,离职交接单。
翻到离职交接单,她停了。
“你交接单上的岗位,写的什么?”
苏念念没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运营支持专员。”
顾司把离职交接单和竞业协议并排放在桌面上。一左一右。左边“岗位”一栏写着运营支持专员,右边限制范围写着人工智能、代码审查、软件质量保障。
“你原来是产品经理。什么时候变的运营支持?”
“年假回来第一天。五月十四号。产品总监方旭通知的,他空降来了半年,之前请年假也是他批的。”
“调岗之后,AI代码审查项目的产品文档权限还有吗?”
“没了。”
“数据看板?”
“第二天就关了。”
“技术评审会议?”
“不叫我了。一次都没有。”
“飞书工作群呢?”
“产品核心群踢了。只留了一个部门大群,发通知用的。”
顾司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快速记了几行。权限关闭日期,群移除时间,评审参会记录。
“调岗到你辞职,中间多久?”
“三周多。”苏念念想了想,“二十二天。”
顾司合上文件夹。
“他帮你赢了。”
苏念念没听懂。“谁?”
“方旭。你那个空降总监。”
顾司把两份文件并排推到苏念念面前。
“竞业限制的前提是劳动者掌握商业秘密。仲裁庭判断这个前提成不成立,看的不是你曾经接触过什么,是你离职时的实际岗位和信息接触范围。”
她伸手指向离职交接单。
“你离职的时候,岗位是运营支持,文档看不了,看板进不去,评审一次没参加。对吧?”
苏念念点头。
“所以。”顾司拿起那份竞业协议,指了一下限制范围那一栏。“海狸自己的系统记录证明,你在离职前二十二天已经不接触AI代码审查业务的任何核心信息。权限是他们关的,群是他们踢的,会是他们不叫你开的。”
她放下协议。
“你不能一边说她不配留在项目上,一边又说她重要到不能去别的公司做同类项目。两个说法只能选一个。”
苏念念的手松开了扶手。她在这间办公室坐了半个多小时,后背一直在出汗。
顾司接着问。“你辞职前后,海狸还走了别的人吗?”
“两个。一个前端,一个测试。同一个部门的。”
“收到竞业通知了吗?”
苏念念想了想。“没有。”
“同部门、同时期、同样能接触产品信息的人,都没启动竞业。只有你。”顾司的手指点了一下桌面。“这不是公司制度,是定向限制。仲裁庭对选择性执行非常敏感。”
“所以……能赢?”
“我不说能赢。”顾司打开电脑,开始敲字。“对方的逻辑链有一个断裂。这个断裂不是你造成的,是他们自己造成的。调岗是他们做的,权限是他们关的,选择性执行是他们选的。我只需要把这三件事摆到仲裁员面前。”
她抬起头。
“申请仲裁。”
……
浦东新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
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两边一模一样的门。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旧文件的味道。
苏念念坐在候审区的塑料椅上。旁边坐着韩路一。
“紧张?”
“还好。”
她的脚在地上点了三下。
顾司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黑色西装,低马尾,文件夹夹在腋下。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
“等一下不管对方说什么,你只回答我问你的问题。其他时候不要开口。”
仲裁庭不大。一张长桌,三位仲裁员坐在对面。左边是苏念念和顾司,右边是海狸科技的代理律师,戴金丝眼镜,四十来岁,面前一摞文件。韩路一坐在旁听席。
海狸的律师先陈述。
声音不急不缓。苏念念在海狸科技任职期间深度参与AI代码审查核心产品设计,接触用户数据、产品路线图和技术架构文档。竞业限制补偿金按协议约定按月足额发放,程序无瑕疵。BugKiller与海狸在研产品属于直接竞品,业务方向高度重合。
每一条都是真的。她确实做过那些事,接触过那些信息。
对方律师说完,合上文件。
仲裁员翻了一下材料,示意申请人代理人发言。
顾司站起来,打开证据目录。
“仲裁员好。关于被申请人主张的竞业限制条款效力,申请人提交两组证据。”
第一组。岗位变更与信息隔离。
离职交接单原件,岗位一栏:运营支持专员,非AI产品部产品经理。申请人向仲裁庭申请调取被申请人IT系统记录,被申请人已提供。权限变更精确到分钟,5月14日上午9:47,产品文档库权限关闭。5月14日下午2:12,数据看板访问权限移除。5月15日上午10:03,产品核心飞书群移除。技术评审系统会议记录:5月14日至6月15日,AI代码审查项目召开技术评审七次,苏念念参会次数,零。
“离职交接单由被申请人出具,IT记录由被申请人系统生成。申请人在离职前二十二天已不在AI产品部,不再接触代码审查业务的任何核心信息。”
她把打印件递给仲裁员。
第二组。选择性执行。
两份离职证明复印件放上桌。
“申请人同部门、同时期离职的两名同事,一名前端开发,一名测试工程师,均未收到竞业限制通知。竞业限制是公司统一制度,还是针对申请人个人的定向行为?如果是制度,为什么同岗同期离职人员不适用?”
海狸的律师翻了一下材料。没有回应。
顾司合上文件夹。没有继续。
仲裁员在看前两组证据。主审仲裁员抬起头,翻了翻手里的权限变更记录,转向海狸的律师。
“被申请人主张苏女士掌握核心商业秘密,但贵公司在她返岗当天就将她调离核心项目并关闭全部系统权限。请问贵公司是否仍然认为苏女士在离职时接触商业秘密?”
海狸的律师停了两秒。
“调岗是公司正常的人事安排,与竞业限制的启动是两个独立事项。”
仲裁员低头记了一笔。
顾司开口了。
“如果调岗与竞业无关,那请问被申请人启动竞业的依据是什么?是申请人在运营支持岗接触到的信息,还是她二十二天前在另一个岗位接触到的信息?”
她停了一拍。
“如果是后者,被申请人自己关闭了她的信息接触渠道,切断了她与核心项目的一切联系,又主张她仍然是需要限制的对象。这个逻辑矛盾不是申请人造成的,是被申请人自己造成的。”
海狸的律师翻开一页文件,看了三秒,合上了。
仲裁庭宣布休庭合议。
苏念念坐在椅子上没动。顾司在旁边整理文件,一页一页按顺序放回去。
十四分钟。
仲裁员回来了。
裁决结果:竞业限制条款对苏念念不具有约束力。海狸科技应停止发放竞业限制经济补偿金,并返还已扣款项。
苏念念听到“不具有约束力”六个字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什么都没想起来。
走出仲裁庭。
走廊还是一样长,日光灯还是一样白。她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腿有点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