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点了点头,说:“帕斯卡说,「人类所有的不幸,都源于不知道如何安静地待在一个房间里。」这些事情需要韩总做路线判断,不适合夹在两个短会之间谈,最好至少留半小时的时间。”
姜亦心有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是那个背上牛顿就会变成地板砖的帕斯卡吗?
然后他低头查看了一下日程。
“下午两点到两点四十,韩总的日常里留了一个机动时间,我建议您约这个时间。我会把您的材料提前放到韩总的待阅列表里,并标注为产品风险决策。”
姜亦心看着他,忽然觉得韩路一招这个秘书,还真不是为了摆谱。
以前她找韩路一,确实方便,但这种方便也是有代价的。
她也有遇到临时找不到人,或者在办公室门口排队的情况。
更何况,就算是韩路一在办公室里,如果他本身就在处理别的工作,被别人打断、再吸收汇报的信息、再临时做出决策,这得多难?
现在多了一个秘书,把事情提前整理、归类、排好日程,等于把韩路一从不重要的琐事中解放出来了,也就有更多的精力去做重要的决策。
就像是给韩路一加了一个优先队列。
姜亦心被自己突然想到的程序员笑话冷到了。
“好的,那我下午两点过来?”
刘把日程添加到日程表里,说道:“我会提前五分钟提醒您。”
姜亦心一边转身离开一边想:等我下午回来的时候也给你整一句名人名言,震震你。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下午一点五十五,姜亦心已经抱着电脑来到了韩路一办公室的门口。
她这次是有备而来了。
刘看见她过来,起身打了个招呼:“姜总,韩总刚回来,您可以直接进去。”
“另外,您上午发过来的资料,我也已经整理好了,还额外收集了关于Nexus Atlas可能涉及抄袭和侵权的一些材料,也已经发给您了。”
姜亦心忽然觉得这个秘书比AI还要好用一点儿。
他工资多少啊?要不我也雇个秘书吧?
等等,这个是不能问的吧?
姜亦心纠结了一下,还是把提前准备的招放了。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谢谢刘秘书,「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我先进去了。”
然后她也没管刘的反应,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开门进去了。
刘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掏出手机。
她刚才说的什么来着?为什么?
姜亦心进门,看见韩路一坐在办公桌后,电脑屏幕上正开着刘整理出来的摘要,另一个屏幕是姜亦心总结的那份原始文档。
等姜亦心在韩路一对面的椅子上坐定,韩路一反而没先聊事情,而是问了问姜亦心的状态。
“最近怎么样?”
“啊?”姜亦心本来已经准备好开始汇报工作了,被这意料之外的一句话打断了施法。
“你工作的时间还不长,我们把你放到管理者的位置上来,还让你去领导发布会,你感觉怎么样?”韩路一展开了一下,“会不会觉得压力太大啊?”
“啊……挺好的。”姜亦心说完又觉得好像有点儿敷衍的感觉,赶紧又补充道,“我知道您和苏总给我的机会很难得,我一开始也有点儿怕,但是做着做着已经差不多上手了,没有我一开始想象的那么难。”
“就是,”姜亦心顿了顿,“最近您和苏总出题出得少了,我还挺不习惯的。”
这句话说完,她就有点儿后悔了。
韩路一没接话,关心完下属的心理状态,他就把话题转回正事上来。
“Atlas的演示我看过了,我同意你的判断,应该从御风这有很大程度的借鉴。”
其实,韩路一从Nexus的演示视频中看出了更多的东西。Nexus Atlas还不是一个完整的产品,它还是一个半成品,Nexus这么急匆匆的把一个半成品拿出来宣布,恰恰说明他们看到了智能体范式在应用层的价值。
这种价值不是依赖于后面的大模型存在的,面对复杂的代码库,把它直接扔到模型里是不现实的,那么怎么做任务路由、上下文管理、结果评估、回滚机制,这些都是工程层面的事,不会随着模型能力的提升而快速消失。
很简单的道理,对手越看重什么,越说明哪方面你做对了。
“韩总。”姜亦心皱了皱眉头,“你也太给他们留面子了,这不就是抄袭吗?”
韩路一笑了笑,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追究他们的责任?或者打舆论战?”
姜亦心心里一凛,刚说完的话,报应就来了,韩老师的考试虽迟但到。
她来之前已经仔细思考过该怎么应对了。
不论中文还是英文,或者其他的什么语言,互联网上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吵架。
如果是中外公司之间,就更能吸引人的眼球了,抄袭、打压、抢跑、技术霸权,随便哪个词扔出去,都能立刻引爆一波流量。
如果源码科技公开发声,说Nexus Atlas抄袭御风,海外的舆论不好说,至少国内舆论大概率会站在他们这边。
但是有用吗?或者说,这真的是源码科技需要的吗?
姜亦心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这种事情打舆论战的意义不大,就算真的能证明他们抄袭,我们在海外的支持者不多,打赢了也意义不大。况且,御风现在的重点在国内市场。”
韩路一没有什么表情,继续追问道:“哦?Kaiwu海外版是你主导的,你对御风在海外市场的前景有什么判断?或者说,你觉得我们应该优先关注国内市场依据是什么?”
“我觉得海外市场的前景很大,主要是海外用户对工具类产品的付费意愿比较强一些。但是同时我认为海外市场的优先级要低于国内市场。”
姜亦心回答的很快,显然是有过自己的思考的。
“详细讲讲。”韩路一的身子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首先,源码科技现有的产品BugKiller和开物,在国内已经有了一定的市场,而且还在快速增长期,御风作为新产品的加入会促进整体生态的发展。我们不应该放弃这个优势。”
姜亦心顿了顿,又接着说:“然后,比较现实一点的问题是,我们的团队基本只有在本土制作产品和推广的经验,Kaiwu海外版的推广和本地化工作在很大程度上借助了Nexus的资源。如果想要在现阶段就把御风推广到海外,需要专门组建相关的团队,也势必会分散我们在国内发展的精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姜亦心说到这,看向韩路一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我觉得御风在编程智能体这个赛道是领先的。这不只是一个产品,还是一套生产力工具,自然应该先服务国内的同行,没必要现在就急着推出去给外人用。”
听到这,韩路一露出一丝笑容。
“你说的对。”韩路一说,“无论是开发产品、还是经营企业,我经常遇到的一个问题不是选择太少,而是选择太多。如果是那种明显一好一坏的选择当然好做判断,但是当两个选择看起都好的时候怎么办?”
韩路一举起两只手,说:“鱼和熊掌往往不可兼得,这个时候,就要从好和好中做出一个选择,这才是考验一个决策者的时候。”
“所以,遇到困难的选择的时候,想想对源码科技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什么。”韩路一一边说,一边放下了一只手,然后把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
“科技平权,以人为本。”姜亦心小声的说了出来。
这句话是源码科技企业文化的核心,即便说不上是天天讲,在各个场合也会被提出来。
“企业文化也好,核心价值观也罢,不管你叫它什么。”韩路一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东西真正的用处,是帮你在难以选择的时候做出选择。”
然后他对着姜亦心笑了一下,说:“总之,我认同你的判断,现在应该把重心放在国内。既然御风是个好工具,让更多的人能够用上,从中受益才是最重要的。钱当然要赚,但是赚钱之外,我们还想做点儿更有意义的事。”
姜亦心看韩路一认可了,就接着往下说:“产品方面,我有一个想法。现在御风后面使用的是天工模型做代码生成,水星模型做意图理解和任务编排。下一步,我想把御风和模型解耦,把御风做成一个「模型无知」的工具。”
在工具类产品中,这是一个比较常见的做法,姜亦心一说,韩路一就懂了。
所谓“模型无知”,就是在工具层和模型层之间构建一层抽象,御风不用知道底层的模型是什么,保持一个对模型“无知”的状态。只要底下负责思考的大模型能够提供一个御风需要的接口,御风就可以随时切换不同的模型。
这样一来,御风就不再依赖于水星模型,也不再依赖于任何一家公司所提供的模型。
韩路一认同她的想法,但是却没有直接表现出来,而是说:“这是产品层面的决定,你可以独立进行决策,既没有必要问我,也没有必要问苏总。”
他这番话尽量把语气放和缓,内容却挺硬的。
接着他又补充道:“小姜,如果要做一个好的管理者,就要勇于做决策,勇于承担责任。把所有的决策都留给上级来做,就失去了作为管理者的价值。”
“一个坏的决策,要好过没有决策。”
韩路一说的都是自己这一年来所学到的经验。创业短短一年,他学到的东西比在鼎盛工作的五年还要多。
姜亦心听到这话,慢慢的点了点头。
虽然已经升职一段时间了,但是她还在慢慢的适应要承担后果这件事。
看姜亦心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韩路一又开了个玩笑:“如果御风要做这种平台类的工具的话,那汤圆也是后面模型的备选之一了,希望姜总到时候能给倾斜一点儿流量。”
“我来就是想问这个。”姜亦心说,“汤圆的进度怎么样了?水星断掉之前,能接入吗?这个问题挺重要的,决定了我们下一步先做哪个模型的适配。”
韩路一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说:“正好,赵总要来我这同步一下训练的事,你可以一起听听,和御风相关。”
然后他给刘发了个消息:“赵总到了让他直接进来,不用在外面等着。”
发完信息,他接着和姜亦心说:“我上次之前可能没和你说过,除了训练我们自己的通用大模型汤圆之外,我们还打算在张家口组一个自己的机房,彪哥最近在张家口就是在忙这个事。”
姜亦心听完露出了有点儿困惑的表情。
“现在用云服务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要做机房?”
姜亦心有这个疑问也不奇怪,就像十几年前的人对使用云服务感到不放心一样,最近几年入行的互联网从业者,从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就开始使用云服务,反而会觉得不用云才是不正常的。
“主要是两个方面的考量,第一是成本方面。”韩路一耐心地给姜亦心解释道,“云服务提供商是要挣钱的,用量小的时候,用云是方便,可是我们现在这个量级,用云服务在成本方面其实很吃亏。”
“DHH前几年发了个帖子,还火了一阵,就是讲这个的。”韩路一说,“他的公司,光是从AWS和谷歌云迁移到租用的数据中心,就每年省下了两百万美元。”
DHH就是David Heinemeier Hansson,一个在十几年前很火的编程框架Ruby On Rails(RoR)的发明者,算是个编程界的意见领袖,他最近几年一直在倡导科技公司的去云化。
“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韩路一顿了一下,还是和姜亦心说了,“主要是出于数据安全的考虑。”
姜亦心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Nexus的水星模型应该是能看见御风这边发过去的所有提示词的,即使他们看不见御风在本地的源代码,这些提示词也能获得很多信息了。
怪不得他们抄的这么快。
“所以,您是怕”姜亦心没说完。
韩路一却是摇了摇头:“我不是怕谁会偷,或者谁不会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应该把重要的东西假手他人。你听说过「零信任原则」吗?”
姜亦心摇了摇头,她在网络安全课上学过类似的东西,但是这个名词却是第一次听说。
韩路一说:“所谓「零信任原则」,就是假设你的系统随时都可能被人入侵,所以不管是谁,都不给默认的信任。每一步通信都需要验证,每一个接入点都要当成潜在的风险点来管理。放到我们这里,就是不管Nexus、或者鼎盛、或者任何云服务商,不管他们值不值得信任,我们都不把核心数据交给他们来处理。”
姜亦心感觉自己对课堂上学的网络安全又有了新的理解。原来要防的不只是黑客,还有合作方。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韩路一扬声说道。
赵文渊推门走了进来,他看到姜亦心也不意外,点了点头,说了声“姜总”,然后转向韩路一,大踏步走了过来,边走边说:“韩总,退火已经完成了,我已经把公开的测试,和为源码科技准备的测试集都跑过了,比预期的效果还要好!”
韩路一还没做出反应,姜亦心已经兴奋的说了一句:“汤圆能用了?”
韩路一和赵文渊一起看向她,然后赵文渊不得不给她泼了盆冷水:“不能用。”
姜亦心一愣:“你刚刚不是说,那个什么,跑过分儿了?”
姜亦心是计算机科学的本科,本职工作是编程,平时对AI大模型的了解也主要集中在怎么用,对训练的流程完全不了解。
赵文渊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了想,还是给她解释了一下。
“现在完成的是预训练,这个是基座模型(Base Model)。但是想要能用,还得再经过一个后训练阶段,得到对话模型(Instruct Model)才行。”赵文渊说,“所谓跑分,或者说模型测评,确实是在预训练之后这个阶段进行的,这个时候测试的是模型的逻辑和知识,你可以理解成理综考试。”
“那这个基座模型,和对话模型有什么区别?”姜亦心问道。
赵文渊把手里的电脑放在桌子上,打开来,说:“正好给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