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里的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CTO约翰开口了：“这个完成度，比Atlas要高得多啊。”
约翰这句话说完，线上会议的气氛一下子更凝固了。
研究团队负责人埃文（Evan）的脸色第一个变了，他是Atlas项目最早的几个研究员之一，过去半年所有的训练和迭代都是他签的字。
“等等，瑞恩，我能不能再看一遍演示？”埃文皱着眉，关闭了自己的静音，“我觉得刚才的演示里还有”
“演示是我刚才现场跑的，不是视频。”瑞恩打断他，“我已经做过两遍了，这是第三遍，你觉得是运气吗？”
埃文没接话，然后他又把自己静音了。
线上会议又安静了下来。
瑞恩没让这个安静持续太久，他关掉了屏幕共享，所有人的镜头一下子铺满了大屏。
“我不是为了告诉大家我们输了，才让你们半夜来开会的。”瑞恩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我叫你们来，是因为我们要赢，而且只有今晚开始才来得及。”
湾区的街头，迈克尔已经停下了脚步，远处有两个流浪汉的帐篷，他不打算再靠过去了。
“莎拉。”瑞恩点名，“御风的内测，目前覆盖多少用户？”
莎拉早就查过了，飞快地回答道：“全是中国的用户，只有一百人，海外完全没有曝光。”
“Hacker News上有讨论吗？”
“没有。”
“X上，我们的开发者圈子里？”
“也没有。”
瑞恩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在我们这边的世界里，御风目前还不存在。”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的镜头。
“你们都懂硅谷的游戏规则谁先抢到话语权，谁就是这个赛道的代名词。”瑞恩说完，又强调了一遍，“不是谁先做出来，是谁先让全世界记住自己。”
约翰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点他不需要瑞恩解释。
Dropbox不是第一个云存储，Slack不是第一个企业实时通信工具，OpenAI甚至不是第一个做Transformer的。
但这些名字现在就是它们各自赛道的代名词。
“Atlas原本计划Q1发布。”瑞恩说，“现在必须提前了。”
他转头看向约翰：“四周。”
约翰的表情有点僵硬，Atlas的工程进度他比谁都清楚，Q1已经是他和团队咬着牙争取下来的时间。
四周，意味着团队接下来要连轴转，意味着他必须砍掉所有“再优化一下”的诱惑，意味着他要在已知缺陷上发布。
但他是见过战场的人，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不行”。
“四周。”约翰重复了一遍，“我试试。”
“不是试试。”瑞恩说，“是必须。”
约翰沉默了一下，点头：“好。”
埃文又想插话：“但是Atlas现在的准确率”
“埃文。”瑞恩看向他，“今晚开始，工程团队会逐条追踪从御风进来的提示词，御风是个命令行工具，它的每一次模型调用、每一次文件读取、每一次提示词输入都是公开行为，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拿到一份复现报告。”
“……你的意思是抄？”埃文皱着眉。
“我虽然不喜欢马克。”瑞恩说，“但是他说的一句话是对的「别因为太骄傲了，就不去抄」（Don't be too proud to copy）。”
这句话在湾区非常有名，它是Meta的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在面对Snapchat的冲击时，在内部员工大会上说的一句话。在那之后，从抄Snapchat到抄Tiktok，被公司内部反复引用，已经成了硅谷“成熟公司不怕学创业公司”的代名词。
接着，瑞恩的语气平缓了下来说：“你们不用太悲观，开发这个工具的中国公司，他们是我们的合作者，我非常了解他们”
“他们没有自己的大模型。”
他停了一下，眼神扫过约翰。
“御风的核心能力：意图理解、任务编排、技术决策，靠的都是水星模型。他们用的是我们的API。他们的整个产品，都是建立在我们的模型之上的。”
这段话说完，线上会议里的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
是啊，Nexus本来就是做模型起家的公司，产品做不过别人也没什么丢人的。
他们不是也是靠我们的模型才能做出来这个工具的吗？
瑞恩转向屏幕里的迈克尔：“迈克尔？迈克尔？”
“是的，是的，我在！”迈克尔猛地反应过来，找了一会才找到静音键。
“明天早上，所有能联系到的科技KOL、播客、Hacker News活跃账号，带你的团队去联系，等到Atlas发布的那一天，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
“……预算是多少？”
“不设上限。”
迈克尔在街上闭上了眼，他大概知道接下来这四周自己要去医院打多少次维生素针。
“还有一件事。”瑞恩说，“通稿里绝对不要提中国的那家公司。”
迈克尔当然知道瑞恩的意思。
不主动提及对手，就是不给对手免费的曝光，让Atlas以“开拓者”的姿态出现，让西方世界自己得出“Nexus做出了第一个真正的智能开发工作流”的结论，等几个月以后，再有人翻出御风的中文资料，那时候已经晚了。
“明白。”迈克尔说。
安排完了任务，瑞恩在会议里说了最后一句话：“不用担心，我们会赢的。”
可是这句话并没有给与会的众人带来什么安慰。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被远在中国的一家小公司的团队超过的甚至底层用的还是他们自己的大模型。
会议结束的时候，时间刚刚过了凌晨。
约翰看向瑞恩，最后重申了一下他的观点：“Atlas还远远没有准备好。”
瑞恩看着约翰的眼睛，给出了他的答案：“这个市场也没有准备好。”
机会不会等你准备好。
第二百零七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
源码科技的办公室里，韩路一和CodeMonkey老张的通话还在继续。
那句“我们源码科技不做，别人就不会做了吗？”在话筒里抛出去之后，老张沉默了很久。
李婷和姜亦心都在看着韩路一的表情，呼吸都不敢大声。
老张终于说话了：“NullPointer，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哪里偷换概念了？”
“这个产品不好，就不能发布……”
“老张，我看了你的帖子，你真的觉得它不好吗？”
老张被问住了。
其实不用问，一个才一百人内测的软件，这又不是当初的万物生，能有什么影响？如果不是因为老张看见了这个软件有多厉害，他有必要急着发这个帖子吗？
就像他自己说的，御风的问题不是做的不够好，而恰恰是做的太好了。
一款做的不好的工具根本就不值得讨论。
这一次，韩路一没有等老张回答，他接着说道：“AI的发展是大势，硅谷那里对于这种智能体编程的范式已经讨论的足够多了。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做不做，而是做的有多快。我们不做，他们也会做。我们不用，他们也会用。你写了用户用御风的风险，但你没写另一个风险如果所有人都因为风险而假装看不见这件事，会发生什么。”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
韩路一继续：“老张，这不是御风的问题，从AI可以写代码那天起，这件事就一定会发生。没有御风的年代，人们就不会手动去聊天框里把代码复制出来，粘贴在自己的项目里吗？”
“这个需求已经在那了，不是御风，也会很快有另一个工具”
“堵不如疏啊。”
韩路一的话说完，静静地等着老张的回应。
老张过了一会儿，闷闷开口：“那你说的疏，是怎么疏？”
韩路一微微一笑，老张会这么问，说明他是认同的。
“你说的几个风险点，自动重构和删除逻辑的部分。”韩路一说，“我们会再加一道闸门，让客户明确知道改动的内容。”
这个解决的是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动逻辑的问题。
“在运行的过程中，也会在每一个改动阶段加检查点，方便用户分段审阅，随时回退。”
这个解决的是御风一次进行的改动量太大，人看不过来的问题。
“我很确信，AI的定位是帮助人，不是代替人。”
“不是因为你的帖子，”韩路一最后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们本来就要做的，还要谢谢你帮我们发现了问题。”
又过了一会，电话那边传来老张长长的出气声。
“原来你已经想的这么清晰了。”老张说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我说的也没错，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做的像说的一样好听吧。”
“敬请期待。”韩路一笑着说。
语音通话挂断了。
周围静静听着的人现在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把老张看成是一个可怕的敌人，没想到韩路一几句话就拿下了。
姜亦心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韩总，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韩路一看向姜亦心，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我刚才说的那几个点，记下来了吗？”
“啊？”姜亦心一愣。
“运行过程中多加检查点，运行完后输出一个改动总结。”韩路一重复了一遍，“这只是我刚想出来的两点，你回去和苏总再讨论一下，看还有哪些能完善的，做到下一个版本里。”
“好的。”姜亦心刚刚心情坐了过山车，这才刚找回点工作的状态了。
韩总已经开始想下一个版本了吗？外面的舆论对他一点儿影响都没有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像韩总一样，这么有大将风度啊。
姜亦心在心里暗暗想道。
“韩总，姜总，你们快看！”小杨突然叫起来，“老张改帖子了！”
他举着手机，上面显示的是技术论坛的页面。
李婷听完赶紧在电脑上刷新了一下。
置顶的热帖变了不，不是变了，还是原来的那个帖子，但是标题改了。
原来的标题是《试了一下源码科技的“御风”，说说为什么我不建议任何人用》。
现在标题变成了《试了一下源码科技的“御风”，说说为什么它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点进去，原帖的正文没变，但是最上面加了一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