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松然又看了一下提交记录。最早的提交在上个月，最新的在今天早晨。
十个算子，一个月。
不，还不到一个月。
江松然震惊地抬起头来，看向韩路一。
随即他又否定了自己。
不，不可能，可能是他们把别的地方的成果迁移过来，时间戳不对。
他在硅谷那家公司做类似的事，五个人的小组，一个算子平均要打磨两到三周那还只是微调，不是重写。
“你们有多大的团队？”江松然问道。
“十几个人。”韩路一说，“加一个AI。”
听到这个回答，江松然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源智科技，是吧，想要我做什么？”
韩路一合上电脑：“我们的初步计划是在张家口建一个训练和推理集群，全部用国产卡来搭建，现在正在做全栈适配。赵文渊是技术负责人，但他没有基础设施的工程经验，源智需要一个做过大规模集群部署的人。”
江松然暗暗点头，你们找对人了。
但是张家口，你们找错人了。
“你们有多少卡？”
“首批计划购入五百张，先租三十二台机柜，三月初上线。”
三十二台机柜，在他待过的地方，这算是小的了。但在国产卡上从零搭训练栈，三十二台确实已经足够让人头秃了。
“需要我去张家口？”江松然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不需要。”
“不需要？”江松然反问道，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韩路一看向江松然，江松然只觉得对方眼神发亮。
“所有的工作都可以远程完成。”韩路一说，“集群现场有专门的运维团队，有任何需要看的东西，我们用视频来看。你不用离开海城，不用出差，一次都不用。”
江松然没说话。
做基础设施的人不去机房，这在行业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机柜的物理布局、线缆走线、散热气流、电力分配，这些东西在屏幕上看和在现场看完全是两回事。
“你确定？”江松然说，“机柜上电的时候，物理层的问题远程根本看不出来。散热不均、线缆虚接、电力波动，这些不站在机柜前面你发现不了。”
“确定。”韩路一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您的经验和判断力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这些不需要你站在机房里才能发挥。张家口那边有全职运维团队，现场巡检、硬件排障都是他们的活。您负责的是架构设计和技术决策，这些在屏幕前就能做。”
江松然想说这样效率会很低。
但他没有说出口。
这确实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那待遇呢？”江松然问道。
“薪资方面，说实话，我们是早期公司，现金部分能给到两百万年薪。”韩路一顿了一下，“我们还会提供可观的股权激励具体数字我们可以详谈，但方向上，我希望您是以合伙人的身份，而不是打工人的身份加入的。”
两百万，江松然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概是他在硅谷收入的三分之一。
但“合伙人”三个字还是打动他的。
江松然现在十分确定面前的年轻人应该是HR了。
是个非常优秀的HR。
“我还有一个条件。”江松然说。
“您说。”
“我父亲什么时候需要我，我就什么时候停下来，工作进度服从这个前提。”江松然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儿过分，但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他确实需要这个。
“好的。”韩路一答应的非常爽快。
江松然有点儿懵了。
年轻人，你就这么答应了？
他收回刚才的夸奖，这HR还是有点儿不靠谱在身上的。
“要不……你还是请示一下上级？”江松然提醒道。
“不用了。”韩路一笑了笑：“抱歉，刚才忘了介绍职位，我是源智科技的创始人，韩路一。”
江松然瞪大了眼睛：“韩韩总……”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来缓解尴尬了。
韩路一倒是不尴尬，又伸出手和江松然握了握：“江博士，欢迎您的加盟！”
这时，江松然的电话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鹏城的那个HR。
“不好意思，对，我这边已经接了别家的Offer了，谢谢……不用不用，不是薪资方面的问题，谢谢……”
第一百九十三章 卧龙
江松然目送着韩路一背着双肩包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他抬头看了看天，阴沉了好几天的天空，今天出奇的出了太阳，冬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江松然心头的一块儿大石头落了地。
他虽然不急着找工作，但是父亲的病成了他下一阶段生活的一个重大因素。他过去的工作经常要出差，世界各地的数据中心都跑过。现在回到海城，父亲的病情也稳定下来，平时让护工照顾，他能腾出手来工作。但是他不得不考虑的新工作，是不是能够同时满足他的需求他需要随时能够出现在父亲的身边。
从还在医院忙着照顾父亲的时候，各种猎头和HR就像鬣狗一样开始联系他，架不住来找他的都是大厂，人又热情，他才谈了几家。
结果谈下来，钱先不说，工作强度都不低，还都有出差的需求。
他本来已经做好脱产一段时间的准备了。
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一个源智科技。
江松然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了一下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
这个源智科技有点儿东西啊，在业内声名不显，已经把非N卡的适配偷偷的推进了这么远。按照这个进度看，真的有可能在三五年内实现大模型推理的国产算力化。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花个几年，甚至做到大模型训练也有可能。
国内都悄悄地出神仙了。
江松然在硅谷待了十几年，自认为见过最好的工程团队，今天才发现自己小瞧了天下英雄。
在这么一个创业公司当合伙人，不是也挺有意思的吗？
他把手机拿出来，编辑了一个拒信的模版，给之前聊过的几家大厂一一发出去。
都不用再聊了。
……
韩路一自己开着车回前滩的办公室，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的这场简短的招聘过程。
他和江松然见面的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中间还夹着两个电话。
在外人看来，整场交谈似乎都非常顺利。
但是韩路一心里知道，这些表面上的顺利都是他精心准备的结果。
打听到他父亲脑梗住院、找到江松然在哪家医院、在现场用视界找到他本人，这些事不必说。
早在昨天晚上，他就和赵文渊连夜赶出了一篇论文，是关于在国产卡上做单算子适配的，今天早晨发在了arXiv上。
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即使数据都在，正常来说，整理成一篇完整的论文也要一两个星期的时间。
但是在韩路一和汤圆的帮助下，赵文渊硬是一晚上就肝完了。
韩路一希望江松然能看到这篇论文，这比他自己把成果拿出来更有说服力。但这只是微小的可能性，实际上没人能保证他会去arXiv上看论文，又或者他虽然会看，但隔一两个星期才看一次呢？
只能说，韩路一连这微小的可能性都不想放过。
刚才，在韩路一给江松然展示代码库的时候，论文中提及过的数据，江松然都是一扫而过。反而是论文中没提到的其他算子，论证和数据都没有那么详实，他却花了更多精力来看。
还好，从江松然的反应来看，他早晨确实看过那篇论文了。
更关键的是当面交谈的时候他给出的条件。
很多人以为，招人，看的就是钱。
说什么“要么是钱不够，要么是不开心”的歪理。
但是韩路一知道，人的需求是多种多样的有人要钱，有人有稳定，有人要成就感。
但要看见这些需求，需要先看见这个人。
大厂的HR很多时候是看不见人的。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猎物，一个指标，一个业绩。
他们把招聘的对谈看成是一场对抗，一个关于工资、关于总包的拉扯。
但是韩路一知道，江松然真正的需求是什么。
他需要一个能一直留在海城、不用出差的工作，让他有陪伴家人的时间。
这件事情，对江松然来说，比总包的大小更重要。
虽然花了不少力气，但是想起他刚才看到的江松然的属性面板，韩路一的嘴角挂上了微笑。
【江松然｜42岁｜无业】
【技术SS｜管理S｜协作S｜稳定S】
【特技：集群编排｜大型系统架构】
【词条：从零到一｜卧龙】
出金色传说了。
一边开车，韩路一一边拨通了沈丛云的电话。
“韩总？”
“嗯，丛云，江博士这边我已经谈好了，你有他的邮箱吧？”
“有您说的谈好了是指？”沈丛云的声音有点儿不确定的意思。
“他下周一入职，先在十三楼给他安排个位置，把合同准备一下。”
“好，我这就准备合同，具体的条款？”
“月薪十五万，十四薪，股权激励2%，分四年。无限制的远程办公和弹性工作时间，还有一个没有出差要求，都写进去。”
“……韩总，最后这条，不是标准条款吧？怎么写？”沈丛云问道。
“你先把其他的部分写好发我，这块我问一下律师。”韩路一想了想，回答道，“咱们加紧点儿，今天做完，别耽误了他入职。”
“好的韩总。”
电话挂断之后，沈丛云看了看自己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