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一听,虽然隔着电话,也感觉一下子和魏大中亲近了:“我是14年入伍,22年退的,干了八年。”
“嚯,中士!”对面的声音一下肃然起敬,“我早多了,我是03年,05年就下来了,混了两年的通信兵。”
“魏总是老兵。”
“哎,也就两年义务兵,比不了你这种中士。”魏大中嘴上的话谦虚,但是语气里带着点骄傲,“我们那时候装备差,连上发的超短波电台一台往身上挂,背着跟扛半袋米似的,磕了碰了还得写检讨。”
张彪没忍住笑了一下:“现在轻多了。”
“那是必须,国家有钱了。”魏大中爽朗地哈哈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哪个兵种的?”
张彪顿了一下,简短答道:“侦察。”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侦察”魏大中把这两个字拖得老长,语气一下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哪个战区?”
“中部。”
“特战旅?”
“嗯。”
“哎呦”魏大中咂了一下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最后拍了一下大腿:“难怪。”
张彪不知道他在难怪什么。
“难怪函写得这么扎实。”魏大中自己把话接下去了,“你们这种部队里出来的,训练里就练这个什么情况、几个要点、一二三说完,废话一句没有,我要是搞商务培训,第一节课就讲这个,向你学习。”
张彪不太会接这种话,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一句:“魏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在话。”魏大中却很认真,“这样,明天你过来,中午我请你吃涮羊肉。张家口本地草原上的羊,都是早晨现杀现切的,纯铜锅炭烧,别的地方吃不到。”
张彪本来想说工作时间不便,但是魏大中那一句话里透着的老兵之间的味道,让他不太想拒绝。
“那就麻烦魏总了。”
魏大中在电话那边又哈哈一声:“客气什么,老兵见老兵嘛。”
……
另一边,沈丛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圈里的朋友发来的消息。
“你最近是不是在找AI方面的人才?海城有个博士,最近刚从美国回来,就是干这个的,你联系过了吗?抓紧啊,听说鼎盛也在接触呢。”
沈丛云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打开微信,好友申请已经发出去一天了,对方还没有通过。
第一百九十一章 分成两段的人生
沈丛云放下手机,把目光放在了电脑屏幕上。
浏览器打开,上面是一个人的LinkedIn主页。
Songran Jiang,连个照片也没有,上面的工作履历也非常简单。
2011年到2020年在谷歌工作,在TPU团队担任Staff Engineer(L6),对应鼎盛的P8,高级专家。
2020年跳槽到一个芯片创业公司做Head of Infrastructure(基础设施负责人),一直到现在。只有一个职位,具体的工作内容完全空白。
关掉浏览器,沈丛云又打开了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这里面是沈丛云从其他渠道搜集到的、关于江松然的资料。
江松然在谷歌的时候一直在TPU团队,从软件到硬件都有涉猎,带过几个大项目,升职速度堪称坐火箭。
跳槽后,他是那家创业公司的一号员工,从零到一把一套千卡级别的显卡训练集群带了出来。这种活儿全球做出来过的人不超过两位数,他是其中之一。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极度低调的圈内大佬。在AI基础设施的领域里成就斐然,但是出了圈子就不太知名。
这样的人物离职回国,的确牵动了整个AI圈老板和猎头的心,不差他沈丛云一个。别说鼎盛了,就他所知,鹏城那边也有人专门飞过来,就为了劝江松然加盟。
这样的人才,韩路一一定不想错过,可是沈丛云这边已经黔驴技穷了。
电话打不进去,微信加不上,邮件不回,你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去他家堵他吧,问题是你也得知道他家在哪啊?
沈丛云把这些资料打包好,飞书发给了韩路一。
很快,韩路一回复了:“来十三楼一趟。”
沈丛云赶紧在那条信息上点了个大拇指,收起笔记本电脑出了办公室。
到了十三楼,韩路一和赵文渊正并排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正开着沈丛云刚发过去的资料。
韩路一先挥手示意沈丛云坐在面前的空椅子上,然后开门见山的问道:“怎么了,不太顺利?”
“韩总,电话不接,邮件不回,连联系都联系不上。”沈丛云的声音低低的,他觉得是自己办事不力。
韩路一转头问赵文渊:“文渊,你认识吗?”
赵文渊摇摇头,他入职谷歌的时候江松然已经离职了。两人工作的领域也不太一样,一个偏理论研究,一个偏工程实践。虽然都在硅谷,两人可能有共同的朋友,但没有直接的交集。
突然他想起什么,拿出微信搜了一下江松然的名字。
赵文渊有几个谷歌华人微信群,什么吃喝玩乐群、徒步群、摘樱桃群,都是他在谷歌那几年陆陆续续加的,也许江松然也在里面。
这一搜还真搜出来了,是一个叫【海城人在谷歌】的群,从赵文渊加进去里面就没人说话。
赵文渊顺着点进江松然的名片,又点开他的朋友圈,只展示最近六个月,里面只有一条,是一张在医院病房里的照片,只拍了病床,没拍人,底下配了一句话“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韩路一在旁边看了全程,没说话。
倒是沈丛云开口了:“韩总,江松然的微信号我这也查到了,但是他没接受我的好友申请。”
赵文渊问:“要不我从群里加他?他可能会通过。”
韩路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拿过赵文渊的手机,又看了那条朋友圈。
……
上午十点刚过。
海城某三甲医院神经外科,普通病房。
这里很安静。
江松然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他留着短发,瘦削的脸上没有表情,静静地看着屏幕,双眼里有密密麻麻的血丝。
旁边的床上躺着一位老人,和江松然的容貌有五六分相像,只是更瘦、更苍老。老人的左手插着留置针,呼吸很轻,床头的监控仪器规律的间隔发出“嘀”的一声,像是在提醒病房里的人时间的流逝。
父亲脑梗发作那天,他正在硅谷的办公室里加班。
突然接到了母亲的越洋电话,他已经回忆不起自己当时的想法,或者干了什么。
整个人好像进入了一种自动导航模式。
江松然买了能买到的最早的机票回国,只带了一个小箱子装了几件衣服,一台私人电脑。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十几个小时的奔波之后,等到在ICU的玻璃门外看到父亲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万幸,抢救回来了。
在ICU待了十几天,脱离了危险期之后,父亲转到了普通病房,还是睡觉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
医生的建议是先静养,恢复的好的话再观察一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和医生聊完,江松然做出了一个决定,没和任何人商量。
他不回美国了。
决定之后,他和公司的CEO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说明了他的想法。
CEO在视频那边沉默了好久,最后连挽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祝福他的父亲赶紧好起来,如果将来他想回来随时欢迎。
江松然注意到,这个当初和他一起在车库创业,合作了好几年的白人老头红了眼眶。
然后又拜托在美国的朋友打理一下房子,留意一下卖房的经纪。
从接到母亲电话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好像被从中间分成了两段。
前半段是他疯狂努力证明自己,想让父母骄傲的人生。
后半段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江松然在等着母亲来和他换班。
江松然无聊的刷着新闻,刷到一篇新闻
《算力国产化,是未来五年最大的变量》。
看到这个标题江松然久违的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些媒体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算力国产化,国家级战略资源,这话当然谁都会说。
但是对于像他这样专门干这一行的人来说,就像是个笑话。
无他,门槛太高了。
这就像是在说我们应该解决气候问题一样,是句正确的废话。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花多少钱?周期多长?代价是什么?没人说的出来。
关掉新闻,江松然又在电脑上点开了一个新的页面,arXiv。
这是一个免费发布论文的网站,尤其是在AI和计算机系统这个圈子,几乎所有的新研究都会先往上面发布。不用等期刊评审,不用等会议接收,写完了发上去,当天全世界就都能读到。
圈里人管这叫“挂上去”。
每天早晨刷一遍arXiv,看看自己关注的几个分类底下有没有新东西,是这个圈子里研究人员大部分人的基本习惯。
江松然这个习惯保留了十几年,从上学的时候到谷歌再到创业公司。
回国陪床这两个多月,工作上的事他已经全放掉了,但每天刷刷arXiv的习惯还保留着。
目光快速划过,一篇新发布的论文题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On Adapting Memory-Efficient Attention to Non-CUDA Heterogeneous Accelerators: A Single-Operator Case Study》(非CUDA硬件上的注意力算子适配:一个单算子的案例研究)
作者只有一个名字,Wenyuan Zhao。
江松然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没什么印象。
他本来想直接划走。
非CUDA适配这种东西arXiv上一搜一大把,大多是国产芯片厂出钱让自家工程师挂名做的样子工程,没什么真东西。
但他还是点开了。
因为是单作者。
非CUDA适配这种活儿,正常挂名至少四五个:硬件厂的人挂、软件团队挂、算法挂、做评测的挂。
单作者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没团队,要么是作者把所有人都压下去了,只给自己署名。
这两种可能都挺有意思的,值得看看这篇论文。
PDF加载出来。
摘要的第一句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