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心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数据对比表格：“我最近研究的结果：国内用户的使用路径，平均会经过四点七个超级 APP中转外卖、社交、支付、搜索，全在里面。用户已经被教育成什么都在一个 APP里解决，习惯了。所以我们在国内推开物的时候，发布后上线的第一个功能就是小程序适配。”
“但是海外不一样？”李文问道。
“对。”姜亦心接着往下翻，“海外用户最大的区别是：他们没有超级APP。你看，欧洲用户单设备平均安装 APP数量是国内的一点六倍，而且他们习惯用独立站，订阅制工具、网页 APP，这都是他们日常用的东西。我们在国内是逆水行舟，但出去其实是顺势。”
李文点了点头：“确实。”
聊到开物的出海本地化，这是姜亦心现在最熟悉的东西，这两个星期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了，她越说越自如，刚才的紧张感已经全不见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强势，甚至还带着点她特有的谨慎，可她把每个判断背后的逻辑、数据和用户行为说得很清楚，让人听了也只想说一句“确实”。
“这是现在收集到的数据。”姜亦心说：“开物本来就已经在海外有一些粉丝了，我们的官方号发布测试的消息之后，有很多原本翻墙用中文版的人转了过来。付费率达到了22%，比国内高一倍多。当然，现在来的是核心群体，将来可能会降一点，但总体来说很乐观。”
李文接着点头，又问道：“那为什么先做网页，不先推桌面端？按你这个思路，海外办公场景里桌面端接受度也不低，留存不是会更好吗？”
“因为现阶段我们最缺的不是留存，是验证。”姜亦心答得很快，“网页端迭代快，埋点全，获客链路也短。广告、内容投放、SEO（Search Engine Optimization，搜索引擎优化），最后都能直接落到一个页面里，桌面端不是不能做，但那是放大价值，不是验证价值。我们现在还没到那个阶段。”
李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摩擦，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
“说实话，你刚才讲的这些，放在鼎盛内部至少要拉三轮评审，总监签字，再VP签字，才能立项，前后怎么也得一个月吧。”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在这里，是你一个人定的？”
“不是，大方向是苏总定的。”姜亦心说，“但具体的需求怎么拆解、先验证什么后验证什么，是我来排的。毕竟苏总没有时间什么都看。”
姜亦心注意到他的表情松弛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听到还有苏总在上面把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文最后指着英文官网问道：“这就是正式的英文名了？”
姜亦心自豪的笑了笑，说：“对，我们之前内部讨论过了，像Prometheus（普罗米修斯），Daedalus（代达罗斯），或者SmartForge（聪明锻造）也有人提出来过。但是苏总最后还是定了这个。虽然是出海，但还是这个最能代表我们的原意。”
只见开物海外版的英文官网上用简洁大气的字体写着：Kaiwu。
……
中午，姜亦心脱离了李婷和钱晓乐的干饭奶茶小分队，带李文去楼下吃了碗面。
带新人入职，得给到陪伴。
李文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聊天，姜亦心觉得自己陪伴了个寂寞。
他倒是一边吃饭还一边用手机认真地看了一遍源码的飞书组织架构图，找姜亦心问了好几个名字。
姜亦心觉得他大概是在默默数人头，从鼎盛那样的大厂，突然到了一个小初创公司，一定觉得很不习惯。
吃完面回去的路上，李文突然问了一句：“你们平时加班多吗？”
姜亦心想了想，诚实地说：“我最近加班挺多的，在办公室加，回家也会工作。”
然后又怕李文误解自己的意思，赶紧补充道：“但不是有人逼我加的，是我真的喜欢现在做的事。”
李文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大概以为我已经被PUA腌入味了。姜亦心无奈地想。
又一想，也许还真是。
回到工位，姜亦心看到李婷给她带的奶茶，赶紧跟奶茶妈妈说了声谢谢。
坐下来看了会邮件，姜亦心看到飞书里弹出一条会议邀请。
发起人：苏念念。
标题：年终内部对齐。
时间：今天下午四点。
地点：小会议室 B。
参会人：隐藏。
附注：必要出席。
姜亦心以为是产品组的内部会议，点了接受，然后接着埋头工作。
差五分钟四点的时候，电脑弹了个提醒，她才从专注的状态里跳出来，赶紧带上电脑赶往会议室。
姜亦心唯恐迟到，急匆匆的打开门。
一进门先看到最近神出鬼没的韩总，坐在长桌的靠窗那侧，正在看面前的电脑。苏总坐在他旁边。人力的沈总和财务的陆总坐在两人的对面，背对着她，听到开门声，两人都把头转过来看向门口。
在屋里所有人的注视下，姜亦心尴尬的点了点头，然后微笑着退出来把门关上了。
我完了啊！怎么里面全是高管啊？我记错时间了？
她站在走廊里，往门牌上看了一眼，小会议室 B，没错；拿出手机来看表，15:58；再低头看飞书邀请，地点：小会议室 B，时间：16:00，就是现在。
会议标题：年终内部对齐。
不er，这是个什么会啊？
第一百五十四章 站这边，还是站那边？
韩路一看见姜亦心在外面徘徊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进来吧，没进错。”韩路一扬声说。
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姜亦心犹犹豫豫地又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进来坐，就差你们俩了。”韩路一说道。
姜亦心闻言回头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建业抱着笔记本电脑就站在她的身后。
姜亦心和陈建业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各自找了个空座位坐下了。
合上电脑，韩路一站了起来。
今天的会是韩路一精心策划过的。
归根结底，他只要达成一个目的：在维持源码公司结构稳定的情况下，把CEO的职权代理转交给苏念念。
从上个月开始，韩路一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自己的工作重心肯定是要放在通用大模型的训练上的。
现在数据、算力都到位了，训练启动在即，招人、搭团队、筛选数据、标注数据，这些哪一点都离不了他。
肯定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分给源码科技了。
那源码科技怎么办？
从现有的人选来看，让苏念念当CEO是最好的选择。
韩路一认可苏念念的能力，更信任她的为人。
但是要换CEO的职位，是要上董事会的。
可现在还不是把消息告诉贺云深的最好时机。
贺云深是投资人，但毕竟是源码科技外部的关系。
如果贺云深作为投资人，比核心的高管更先知道韩路一的这个决定，他再做出什么反应，传回到源码科技，那么那些不提前知道消息的人，难免会觉得自己被排除在了核心圈子之外。
这对源码科技接下来的稳定发展是不利的。
现在源码科技的核心高管有五个人。
CEO韩路一、首席运营官（COO）兼首席产品官（CPO）苏念念、首席科学家赵文渊，这三个人且不论，成立新公司的动作，他们是核心。
不知情的就是陆明洲和沈丛云。
在会上公布韩路一要成立新公司去做大模型，这两个人都有动机把这件事情汇报给贺云深。
从陆明洲的角度来说，他有源码科技 7%的期权，如果韩路一的动作导致源码科技贬值，甚至融不了 B轮，对他来说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沈丛云这边还更复杂一些，除了经济利益之外，他本来就是贺云深推荐过来的，和贺云深之前就有私交，更没有道理不把这件事情告诉贺云深了。
所以关于怎么对内公布这件事，韩路一思考了很久。
现在准备已经做完了，就差临门一脚，结果如何，拭目以待吧。
“大家都知道，我们在和硅谷的Nexus AI进行一些合作。通过了解现在AI行业的态势，我判断应用层对通用模型的依赖会越来越重，而我们还没有自己的通用基座模型。”
韩路一说到这里顿了顿，在会议室环顾了一圈，似乎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我已经和弘远沟通过了，他们觉得现在不是投资源码科技进行大模型研究的好时机。”
“所以我决定，在源码之外成立一个新公司，专注于通用基座模型的开发。”
话音落下，韩路一停住了，会议室里安静的针落可闻。
沈丛云定定的盯着韩路一。
姜亦心的表情更夸张，脸上写满了“这是我能听的东西吗？”
“接下来这段时间，”等待每个人有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些消息，韩路一接着说道，“我的主要精力会放在新公司那边的模型方向，源码这边日常没办法再兼顾了。”
“除此之外，今天做一些内部的人事安排。”韩路一说。
“第一，”他看向了苏念念，“苏总从今天起负责源码科技的日常运营，所有 CEO级别的内部决策都向苏总汇报。”
苏念念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最后看向韩路一，开口道：“谢谢韩总的信任。”
然后她坐了回去。
陆明洲率先开口了：“我支持，苏总的能力有目共睹。”
陆明洲的支持是提前定好的。
韩路一已经找他谈过了，交情且不说，只谈利害：如果没有大模型，源码科技迟早受制于人；现在大模型没人投，如果源码科技再内讧，只能是最差的结局。
反正韩路一主意已定，站哪边？
陆明洲做出了他的选择。
所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重要的信息交换来源于私下沟通。
所以这场会，其实是给沈丛云一个人开的。
韩路一为什么不和沈丛云私下谈？
因为他没有把握，如果私下和他说了，他转头告诉贺云深怎么办？
创造一个全员认可的环境，同时会给沈丛云创造一种社会压力。
人是群体动物，不能生活于群体之外。如果知道别人都不会做，人就更不容易让自己去做这件事。
韩路一打开了视界：
【沈丛云】
【管理A｜协作A｜稳定A】
【特技：快速扩张｜团队搭建】
【词条：完美主义｜团魂】
稳定A，团魂。
他肯定是忠诚的。
只是不知道他的忠诚，是对公司？对股东？还是对韩路一本人？
韩路一发现，当把视界用在自己的团队的时候，反而比在商业谈判中更难。
视界可以帮助他得到信息，但是想要让别人做出预期的行为，还是要依靠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