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然等门关上，才按了向下的按钮。
真他妈累啊，比写程序累太多了。
这些人每天都是怎么活的？
另一个电梯门开了，张浩然走进去，按了十一层。
吃午饭的时候，张浩然拿出手机来，找到【404寝室】的群聊。
【张浩然】：义父，太牛逼了，你这东西真的是读心术。
很快马小飞就回复了。
【马小飞】：张浩然你怎么了？被盗号了吗？如果不是自愿的你就眨眨眼！
张浩然看到这一笑，马小飞肯定是还没用。
等你用了，我看你在群里见上帝。
笑完之后他才发现，这几天一直压在胸口的闷闷的感觉消失了。
趁着这几天日子还对，晚上回家得“加加班”了！
……
另一边，在鼎盛大厦，四十九层，郑晓波的办公室里。
从四十九层看出去，海城的高楼大厦大都矮了一截，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程远站在门外，整了整领带，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敲了敲门。
程远给自己争取了一次私下汇报的机会。
所有的渠道都查遍了，也没有一点消息，程远已经放弃了。
与其上例会的时候公开汇报，还不如私下里和郑总汇报了，被批评也是私下的。
程远拿出电脑来，打开幻灯片吴有天给他汇报的时候，被他骂的那份。
他有点理解吴有天了，这幻灯片里虽然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但是有这么一个幻灯片，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啊。
但是郑晓波没有给程远展示的机会，他摆摆手，说道：“不用给我看幻灯片了，供应商查到了吗？是哪家？”
程远快速的把调查过的方向说了一遍，面露尴尬：“所有的渠道都查遍了，确实没查到。郑总，我想咱们是不是换个别的方案？我有点想法，您听听？”
事情没办好，但程远也有自己的职场方法论。来见领导，永远不能只带着问题来，还要带着解决方案，而且只有一个解决方案。
郑晓波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波动，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既然找不到数据来源，那不如直接找韩路一要。”程远说，“他不是想让咱们算力换股份吗？咱们直接把数据共享写进合作条款里。这是可以谈的。”
郑晓波微微皱眉，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现在我们的重心还是在坤元，拿到这些数据，坤元的竞争力能提升不少。拿到数据之前，其他都是虚的，我只要你保证拿到数据。谈判的事你可以自己定，不用每次都来请示我。”
听到这，程远的心放了下来。郑总没为这个事情怪罪他，还给了他将功赎过的机会。
“那算力的事？”程远追问了一句。
“你直接和张弛联系吧，找他要每个季度两千万的额度。”郑晓波说道。
郑晓波这个数不是随口说的，每个季度两千万的算力额度，差不多是鼎盛给坤元投入的算力成本，比乾元还要多一些。这个价码拿出去谈，诚意肯定是够的，但这是上限，最后谈成什么样，还要看谈判者的水平。
张弛是主管鼎盛云的副总裁，本来汇报给王志远，现在王志远离职了，他手底下的几个副总裁都暂时直接汇报给郑晓波。按照惯例，是要从这几个人中升一个到资深副总裁，接替王志远的位置。所以这几个副总裁最近都很活跃，向郑晓波示好的方式各有不同。
郑晓波说完，程远没动，停了几秒，还是开口问道：“那是您和他说？还是我自己去……”
郑晓波又看了程远一眼，拿出手机来，给张弛发了个信息。发完，才对程远说：“我跟他说过了，去忙吧。”
“谢谢郑总。”程远这才站起身。
……
下午，韩路一看着手机里，程远发过来的、鼎盛调整过的条款。
大部分变化不大，无非是股份抬了一点，要董事会席位这些常规操作。
但是有一条，是视界明晃晃的标出来的，程远暗搓搓的混在数据安全规范大条款里的一个小条款。
“为更好的达成乙方的训练目标，乙方将数据分享给甲方关联的业务提供方用于非商业用途。”
韩路一一笑：
“不好意思，这可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君子小人条款
七点十三，闹钟响之前顾司就醒了。
她在床上多躺了两分钟，等到闹钟响起来，才关掉闹钟，从床上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照了照镜子，气色不错，她只浅浅画了个淡妆。
虽然已经两个月了，但是能睡到自然醒的感觉，顾司还不太习惯，闹钟也还留着。
给自己简单的准备了一顿早饭：煮鸡蛋、酸奶、切了一个苹果，吃完之后，顾司像往常一样早早去了办公室。
出门之前，她从桌子上拿了一管新买的口红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搭今天的西装。
顾司到司衡的时候，还没有人到。
她先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然后坐下来，打开代账公司昨天发来的11月报表。
收入端：她自己的几个长期顾问单和最近的几个咨询、沈予微结的两个家事案子、宋嘉宁的两单非诉业务，加起来四十六万。
支出端：房租、工资、社保、系统、杂项，总计四十二万。
开所两个多月，第一次不用动用合伙金了。
三个人一起出的三百万，还剩一百二十万。
最近新的案源进来不少，现金流越来越健康。
按照这个节奏，等到明年的二季度第一批顾问单续费，就可以谈分红了。
处理完行政的管理，顾司开始看自己手头的工作。
今天要和韩路一一起去鼎盛谈算力合作的事情，她昨天已经把条款仔细过过了，逐条给出了法律建议，但是出于工作习惯，她又把相关的文件和批注整理了一遍，打了两份，放进手提包里。
大概九点的时候，顾司接到韩路一的信息后下了楼。
韩路一的那辆腾势D9停在路边。
张彪看到她出来，打开了靠人行道这边的右侧滑动门。
韩路一本来坐在右侧的座位上，门开的时候起身换到了左侧。
顾司低头坐进韩路一刚才坐的座椅上，把包放在腿上。
“昨晚我把那条款研究了一遍。”在去鼎盛的路上要把内容过一遍，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始聊业务，“「关联业务提供方」，这六个字在合同实践里所涵盖的范围，相当大。”
韩路一刚刚坐定，把头转向她，摆出倾听的样子。
“坤元算法团队是鼎盛的关联方，坤元用的云基础设施是鼎盛云，鼎盛云的客户数据平台又接了十几家第三方。这条款按字面解释，理论上可以覆盖整条链路上的任何一个实体，唯一的限制是'非商业用途'五个字，而这五个字在实操中基本无法举证违反。”
韩路一点了点头，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后面发现数据的使用超出了协议约定的范围，我们能采取什么行动？”
顾司看了看他，感觉韩路一像一个大个的好奇宝宝。
“通常来说，只能走民事诉讼路径，举证责任在受损方。”顾司说，“你要同时证明三件事：对方用了你的数据、用途违反了约定、你因此遭受了具体的损失。这三条缺一不可，所以实操里几乎没有成功案例。”
“监管那边呢？”韩路一追问道。
“可以投诉网信办，但监管主动介入的前提是违规行为足够显性。而且即使罚了，罚的也是违规主体，不等于给你赔损失。”她顿了一下，“这里的例子不好多说，我可以举个国际上的例子，不完全贴合，但逻辑是一样的。剑桥分析那个案子，条款白纸黑字写了限制非商业用途，受损用户告了好几年，但最后也只是和解；更大的代价反而是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动介入，罚了脸书五十亿。”
脸书（Facebook）-剑桥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事件，具体来说，一个开发者做了一个Facebook第三方测验应用，用学术研究名义通过平台开放接口拿到了海量的用户数据。
当时脸书的接口有个设计漏洞，用户本人授权给这个应用，它就能同时抓取用户好友的数据。
从2013年一直到2015年，这个应用约被二十七万人授权，但最终触达的账户将近八千七百万。
这些数据后来被整包卖给了剑桥分析，剑桥分析再卖给政治客户做定向投放，后来证实2016年的英国脱欧公投和特朗普参加的第58届美国总统选举都受到它的影响。
一直到2018年，这件事才被英国媒体报道出来，这是历史上最严重的隐私和数据滥用案例之一。
韩路一开口道：“所以，这个条款一定要删掉。”
顾司把翻到文件里那一页，肯定了韩路一的判断：“从法律角度建议，是的，全删掉是最好的。”
“除了删掉，”韩路一听到这似乎还不满足：“能不能反过来加一条保护条款？万一以后数据从鼎盛那边泄漏了，什么惩罚措施先定好，不用到时候再去扯皮。”
顾司想了想，回答道：“一般来说是违约金，标准写法是两层：一是设定违约触发条件，二是约定违约金数额这个可以一次性写死，也可以按泄露规模阶梯化。”
“但是，实际上有很多局限。”顾司接着说，“通常法院对约定违约金有酌减权，你写两千万，对方事后主张过高，法院会按实际损失的130%为上限裁定，举证实际损失的金额又成了你的责任。再说触发条件”
韩路一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顾司停下来，等韩路一说话。
“我们本来的打算是算力换股权。”韩路一看着前面，“股权是我给他们的，那就在合同里写死，如果数据是从他们那边故意泄露出去的，这部分股权可以无偿收回。”
顾司微微点头：“可以，这个方向比违约金狠得多。”
“可行性高吗？”
“有两点要注意。”顾司拿出文件，在空白处写笔记，“先说接着触发条件「故意」这两个字不好，对方一定会咬这个词做文章，主张是员工个人行为、是黑客攻击，和公司无关。所以最好不用「故意」，改成「对方未能证明已尽合理保管义务的，视为触发」，把举证责任归给他们。”
韩路一点了点头。
“第二是回购价格。”顾司继续写，“约定为零的话，「无偿收回」四个字必须进条款正文，附件和附注都不行。违约一旦触发，就要让他们连投入的算力成本都拿不回来。”
韩路一笑了笑：“他们不会同意吧。”
“这是君子小人条款。”顾司合上笔，“如果他们真没打算泄露，这个条款对他们就等于没有，但是越在这个上面纠缠，就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反而可以在其他条款上取得优势。”
韩路一两只手都竖起大拇指来：“顾律师靠谱。”
顾司没理他，把文件夹收拢，放回包里。
她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见韩路一的时候，举报快闪案。
那个时候，还是她在主导谈话。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这怎么能请示
到了鼎盛三十三层，张彪径直走向了休息区，前台带着韩路一和顾司前往会议室。
站在会议室门前，顾司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冯诺伊曼。
门打开来，里面是三个男人。
韩路一先介绍了顾司，然后鼎盛的人做了自我介绍。
年纪最大的、穿深灰色西装的是程远，鼎盛战投部的副总裁。
另外一个看起来年轻一些，穿着深红的羊绒衫和白衬衣，是鼎盛云的副总裁，张弛。
最后一个，顾司一眼就看出是同行，鼎盛云的法务负责人，秦岭。
两边人握了握手，分别落座。
顾司注意到，张弛坐在三人中间的主位上，眼睛一直盯着韩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