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辞要客观，这就是职业素养。
他靠回椅背，摘下金属框眼镜擦了擦。四十三岁，干战投小二十年了，什么样的创业公司没见过。
但源码科技这个案子，他确实有点私人情绪。
上个月，万物生内部已经宣告失败，郑总让他去试探整体收购的可能性。
程远准备了完整的估值方案、交易架构、甚至退出机制，约了韩路一在源码的办公室见面。
结果韩路一连估值方案都没翻，直接说了句“合作可以谈，收购免谈”。
干脆利落，一点台阶都没给。
他才多大？这种年轻人程远以前也见过，不小心站在了风口上，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最后能让企业活过三年的都不多。
程远当时很职业地笑了笑，说理解理解，回来跟郑总汇报“对方暂无意向”。
六个字，把一肚子不舒服全压下去了。
理性上，他也理解创始人不卖公司，天经地义。
但他作为鼎盛的战投VP，已经很久没亲自出去谈过业务了，何况是被用这种态度对待。
不过后来郑总也没追问，只说了句“保持关注”。
保持关注。
鼎盛集团CEO说的“保持关注”，和普通人说的“改天一起吃饭”不是一个意思。
郑总上心的事，程远不敢怠慢。
况且吕董事长最近在内部发表了讲话，公司的资源要向AI方向倾斜。
这种倾斜到什么程度？对源码科技的关注是从哪个层级下来的？
在鼎盛，你可以猜，但没地方去确认。猜中了就是你的本事。
所以从那以后，源码科技的公开动态他一直在跟踪：开物的月活数据、千帆白标合作的进展、甚至BugKiller的开源项目在GitHub上的星数。
一个A轮公司，投后估值二十亿，全公司加起来不到五十号人。说实话，鼎盛光模型组就有两百多人，当初做万物生临时抽调的项目组也得有一百多人。源码科技这种体量的公司，正常情况下连上战投的周报都够呛，程远本人连听说的机会都没有。
但韩路一不一样。
上个月拒绝收购那么干脆，这个月又主动联系要谈合作，发来的信息让程远直接气笑了。
他琢磨不透韩路一到底想干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对方不是来投降的。
这种人，要么是有底牌，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
程远把报告又通读了一遍，确认格式无误，从内部工作台提交了上去。
报告不长，他刻意控制在一页以内。郑总日理万机，超过两页的报告大概率不会看完的。
《有关与源码科技合作的内部方向对齐（草稿）》
一、背景
源码科技CEO韩路一近日主动联系战投部，提出大模型方向合作意向。经初步沟通，面谈暂定12月15日（下周二）下午。
二、标的简况
源码科技成立于2026年7月，10月进行A轮融资，由弘远资本领投，投后估值约20亿。现有团队约50人。旗下产品包括BugKiller（代码检测SaaS）、开物（AI应用生成平台）及与千帆科技的白标API分销业务。其中开物近三个月月活增长约200%，在非技术用户群体中渗透率处于行业领先位置。
三、合作意向初判
韩路一提及“大模型方向合作”，具体诉求尚未明确（算力/技术/资金等需面谈确认）。
四、战投评估
正面：开物在应用层建立了较明确的产品壁垒，用户行为闭环数据具有独立价值，赛道具备先发优势。
风险：团队规模与大模型研发投入严重不匹配，无基座模型开发经验，现有资金链难以支撑大模型训练周期。
五、建议
建议先行接触了解具体诉求，评估合作或战略投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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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交完，程远去餐厅层吃饭了，估计这份报告最快也要到明天下班才会走完批示流程。
没想到吃完坐在窗边喝咖啡的时候，手机响了。
战投部的人都知道，为了不错过电话，程远手机永远开着声音，不用振动模式，但知道他电话的人不多，而且他只开白名单。
“程总，下午好。郑总看了您刚提交的那份对齐报告，想请您三点钟到四十九楼来一趟。”
是郑总的秘书，程远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七，报告提交还不到两个小时，而且还是午饭时间。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程远先是意外，然后明白了：郑总对源码这件事的关注度，比他预判的还要高。一份战投对齐的草稿而已，常规走个邮件批示就够了，亲自约谈说明确实上心。
他赶紧回办公室打印了两份报告，又从抽屉里翻出上个月准备的源码科技补充资料：产品截图、竞品分析、公开的用户增长数据，都夹进文件夹里，防止临时有遗漏。
快到时间，程远理了理领带，提前十分钟出发。
四十九层，鼎盛大厦顶层的下一层。
郑晓波的办公室在角落位置，落地窗正对黄浦江。
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办公桌。办公室简洁的不像话。
说起来，这间办公室程远来过不下二十次，每次的感觉都一样：不像鼎盛，没有那股钱味。
“坐。”
郑晓波坐在办公桌后面，桌子上摆着纸质打印出来的文件他上午提交的那份，程远注意到上面没有任何批注。
“上次你去见过韩路一，说说你的看法。”
郑晓波没看报告，直接问人。
程远早有准备：“他们的产品确实有两把刷子。开物在应用层做出了差异化，尤其是非技术用户这块市场，打得很聪明。增长数据也很亮眼，放在今年的AI赛道里算是头部水平了。”
程远没提开物和万物生打擂台的事，虽然那是王志远主导的项目，但毕竟是鼎盛的名头，说出来不好听。
没人敢在鼎盛明着讨论，但是他估摸着，郑总就是靠这个契机斗倒的王志远。
程远顿了一下，又加了句：“不过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上次收购的提案，他连考虑都没考虑就拒了。”
郑晓波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没做评价。
程远心领神会。郑总不关心他的面子问题。
“程远，我问你一个问题。”郑晓波用手点了点桌子，“我们鼎盛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在问程远，程远听得出来。
郑晓波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程远说话。黄浦江的水在冬天的阳光下灰蒙蒙的。
“万物生上线，崩了。我们自己做应用层这条路，没走通。”
程远没插话，万物生的事他不能提，但既然郑总主动提，说明是在定调。
“韩路一那边在应用层积累的东西产品方法论、用户心智、数据闭环才是值钱的。”郑晓波转过身，目光平静，“能把人直接拿过来用，最好。”
程远点头，收购，或者深度控制。这也是他报告里暗示的方向。
“郑总，还有一个细节。”程远往前探了探身子，“韩路一联系我们的时候，说的是大模型方向。”
“大模型方向？”
“对，不只是想卖产品或者被投资，他可能想自己做大模型。”
郑晓波背对着程远，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这是一个好笑话。
五十个人的公司，A轮的钱，也要做大模型？知道鼎盛做乾元花了多少钱吗？知道鼎盛现在在做的坤元大模型批了多少预算吗？
他没有转身，语气平淡：“做大模型？他知道那是什么量级的投入？”
不需要程远回答。
不自量力。
没人说出来，但这是两人心里默契的评价。
郑晓波走回办公桌前，已经把刚才的笑意收起来了。这不是他该让程远见到的。
“刘博士那边的项目，有阶段性成果了。上周刚过了内部评审，几个核心指标都不错。具体数字我没细看，但模型组那边反馈很积极。”
刘大海博士，鼎盛前年从OpenAI挖过来的技术大牛，现在在模型组担任首席科学家。
程远不知道郑晓波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郑晓波点了点他：“下周二他来的时候，让刘博士也参加，做个简短的技术演示。”
程远立刻明白了。这是展示鼎盛的技术肌肉，让韩路一亲眼看看差距在哪。
“人不错，产品也有想法。”郑晓波端起水杯，给事情下了个结论，“但做应用就好好做应用。让他看看，早点断了念想。”
最后一句话定调：
“要是他见完之后想通了，后面的事还可以好好谈，从你的权限走，不够来找我。”
程远站起来，领命出去了。
和郑总谈过之后，他就有方向了：大模型合作没戏，但是公司收购还可以谈，价格可以上浮两倍，这是他的权限，在这个范围内谈下来就是他的功劳。
电梯关门的时候，程远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消息：
“帮我对接一下刘大海博士那边，下周二下午有个外部会面，郑总想请刘博士做个简短的基座模型技术演示。你跟他助理确认一下时间。”
秘书秒回：“好的程总，我现在就联系。”
过了几分钟，电梯还没到一楼，秘书又发来一条：“刘博士那边确认了，问演示什么方向？”
“就基座模型，对方是一家做AI应用的创业公司，想聊大模型合作。”
“收到，我把会议邀请发出去。”
程远把手机放回西装内袋，看着电梯数字从跳到三十三。
下周二，有好戏看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韩路一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他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七点零四。
自从视界上次升级之后，他只需要大概六个小时的睡眠就能回满精力，已经很少会用到闹钟了。
韩路一起身看看窗外，天气不错，是十二月的海城少有的晴天。
坐起身，低头看了看清晰的肌肉线条。
最近工作忙，他已经好久没运动过了，再加上吃喝上并不克制，身材却一点没有走形。
睡得少，身体好，把所有高强度工作的条件都备好了，韩路一突然觉得，视界也许就是给顶级牛马准备的金手指。
装上视界，谁都能当核动力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