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问题,我自有办法。
韩路一看出他不信,也不纠缠:“总之交给我,你先搭训练管线就行。”
两人聊完,赵文渊回十三楼继续工作去了。
韩路一靠在椅背上,想着接下来的事。
赵文渊说得没错,开源语料谁都能拿到,标注出来都大差不差,但那是对普通标注员而言。
数据标注是什么?说白了,数据标注就是做阅读理解,给你一篇文章,问“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标注员写一个标准答案。现在业内的做法是流水线作业:清洗管线负责去重、去噪、统一格式,标注员拿到干净的文本,按规范提取核心意图,一篇三千字的博客,最终变成一句话的意图标签。
但标注员忽略的那些细节,恰恰是韩路一最想要的。
一个用户在论坛发帖,问怎么跟父母开口说自己不想回老家工作,正文两百多字,中间有一句“我爸上个月刚退休”。标注员提取的意图标签是“如何说服父母接受个人职业选择”。
但那句“上个月刚退休”在视界下被高亮了。
父亲刚退休,儿子这时候提不回去,这其实不是职业选择的问题,是父亲突然空出来的时间和情感需求撞上了儿子的边界。
这个用户真正需要的不是说服技巧,是怎么在不伤感情的前提下,拒绝一个刚刚开始变得孤独的人。
“如何说服父母接受个人职业选择”这个标注,连问题的门都没摸到。
语料越精简,视界反而越难用,信号都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原始数据才是金矿。
韩路一要做的,就是使用视界,把那些别人以为是噪声、其实是真正相关的上下文,捞出来,再配上准确的意图标注。
同样一条数据,别人标出来是一句话,他标出来是一整张需求地图。
点石成金。
和赵文渊聊完,韩路一又去了司衡律师事务所。
顾司已经在等了,桌上文件收得干净,桌上摆了两杯英式红茶。
“来了,坐。”
韩路一坐下,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味道还行。
“怎么,什么事电话里不方便说?”
韩路一把自己的情况讲了一下。
想做一家独立的模型公司,核心团队从源码抽调,主要是赵文渊。主要问题是:他本人和赵文渊能不能同时在两边任职?
顾司听完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抽出源码科技的合同档案。
源码科技A轮的协议是她审过的,赵文渊的劳动合同、期权协议都是她拟的,条款她比韩路一自己还清楚。
翻了不到一分钟,合上了。
“先说赵文渊,他的情况简单。”顾司拿起笔,在便签纸上画了条线,“竞业条款要生效,得源码主动起诉。你是CEO,你会告他跟你做新项目吗?”
“那就没问题了?”
顾司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有一个隐患,期权。”
韩路一静静听着。
“赵文渊在源码的未兑现期权有百分之三,要一年才能解锁第一批。”
顾司在纸上写了个数字,六千万。
“按源码二十亿估值,百分之三就是这个数。”她放下笔,“他才干了不到两个月,一股都没到手。只要离职,全部作废。”
“如果不离职呢?”韩路一问。
“不离职的话,法律上有个忠实义务的问题,员工不能为关联方提供核心技术服务。”顾司说,“但这条很虚,只要新公司不注册、不占用他在源码的工作时间、不使用源码的任何资源,没人告得了他。”
“那就没问题。”
“现在没问题。”顾司强调了「现在」两个字,“问题在后面。贺云深在董事会有席位,有权审查公司运营和重大人事,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你的核心技术负责人在给你的体外项目干活”
她竖起手指头一条条数:“第一,要求你解释;第二,要求赵文渊终止,不终止就解雇,未解锁期权全部作废;第三,顺便质疑你这个CEO有没有在全职做事。”
她看着韩路一。
“总之,他承担的风险很大。”
说完,顾司翻了一页便签纸。
“接着你的情况,CEO加大股东,A轮投资协议还签了全职承诺条款。”
“你同时实控另一家公司,属于技术性违约。严格来说,投资人可以要求你限期整改,甚至触发回购条款。”
韩路一等着她的“但是”。
顾司果然有但是:“但是,实操中,投资人几乎不会因为全职条款违约就走法律程序,太伤关系,而且严重影响公司正常运营。”
她把笔放下。
“法律上你的处境比想象中好,只是你要注意一件事:新公司和源码的资产一定要分的很开。”
“你是说,这是法律上最大的风险?”韩路一问。
顾司没有直接回答:“你知道当年鼎支付是什么时候从鼎盛体系里拆出来的吗?”
“2011年。”
“你知道就好。”顾司靠回椅背,“2011年,吕云把鼎支付从鼎盛集团转到他个人控制的内资公司,理由是央行要求第三方支付牌照必须内资持有。鼎盛的投资人作为大股东事先完全不知情,事后直接炸了锅。”
“这件事在当时争议非常大。支持的人说他有远见,牌照不拿到手鼎支付就是死路一条;反对的人说他吃相难看,拿监管当借口把公司最值钱的资产搬到自己口袋里。华尔街那边更直接,好几家投行直接下调了鼎盛的评级,理由是创始人不值得信任。”
“最后靠补偿协议收场,鼎盛集团拿到鼎支付上市后百分之三十七点五的利润分成,加上一笔现金补偿。表面上皆大欢喜,但信任裂痕始终没修复,鼎盛后来IPO的时候,鼎支付的估值只能以协议价算进去,比市场价低了一大截。而且从那以后,鼎盛每做一笔新业务拆分,投资人都要先问一句,这次是不是又要搬家?”
顾司看着韩路一。
“吕云能推动这件事,是因为他在鼎盛有绝对控制权,没人能挡他。就这样,他还是付出了巨大的信任代价,你呢?”
第一百三十章 答谢客户
韩路一听懂了,顾司是怕他效仿吕云旧事,把源码的核心资产搬到自己的名下。
还好,他完全没有这个想法:“我明白,我不打算使用源码的任何资源,用户数据,基础设施,干脆办公也回家做好了。”
顾司点了点头。
韩路一沉默了一会,又开启了话题:“其实,最大的风险不在法律层面。”
“源码科技在赚钱,就是我最大的筹码。他不会告我,他如果告我,影响了经营,损失的是他自己的钱。”
“就像你刚才说的,真正的风险,反而是信任风险。”
“两个亿投进来,创始人却背着他搞体外公司,换我坐他那个位置,我也会觉得这是不把我当自己人。”韩路一看向窗台上的绿萝,冬天了,依然绿的生动。
韩路一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
良久,韩路一开口道:“谢谢顾律师,我先走了。”
顾司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韩总晚上没有应酬吧?我请你吃个饭。”
韩路一惊讶的看着她。
这是那个顾司会说出来的话吗?
顾司已经站起身来:“怎么?律师也要答谢客户的啊,走吧。”
五分钟后,韩路一站在楼下的麦当劳里,哭笑不得。
“你吃巨无霸,还是麦辣鸡腿堡?”顾司问他。
“麦香鱼……加一对麦辣鸡翅和菠萝派吧。”韩路一回答。
坐在座位上,两人好像都不知道该闲聊什么。
韩路一终于忍不住问道:“顾律师,你平时答谢客户,也是吃麦当劳啊?”
“第一次。”顾司说,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答谢客户。”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韩路一低头吃菠萝派,余光瞥到顾司的耳朵尖好像有点红。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连视界都不敢开。
旁边的桌子上,张彪面前摆了两个巨无霸套餐和一个儿童套餐,送的玩具是一个蜡笔小新。
……
第二天早晨,韩路一先找到赵文渊。
赵文渊在工位前看数据,十三楼的其他人都还没来,搞AI的,晚起晚睡的多。
“文渊,有个事得跟你说。”韩路一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
赵文渊摘了耳机。
“我昨天去问了律师。”韩路一没绕弯子,“如果将来新公司跟源码的关系出了问题,董事会可能会要求你离职,你的所有期权价值六千万,就会全部作废。”
“六千万。”韩路一说,“如果你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我理解。”
赵文渊盯着韩路一的眼睛。
这件事他考虑过了,在他说“不用了,我跟你做”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了。
他不是第一天上班,以前也创业过、融资过,期权怎么工作,他了解的还算清楚。
他想的是:不管他知不知道,韩路一其实完全可以不说。
假如他不知道。
不说,不知道这层风险,照样帮他干活,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说了,白白动摇军心。
但韩路一选择说。
赵文渊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跟对的人,比做对的事更重要。
“数据什么时候给我?”赵文渊说。
韩路一一愣,反应了过来。
“三天。”
赵文渊将信将疑,但没追问:“公司的事怎么说?”
“先不注册。现阶段不成立任何实体,不注册、不挂牌、不留法律痕迹。”韩路一说,“这样暂时还有回旋的余地。”
“那”赵文渊迟疑道。
“先把原型做出来,等有了成果,再谈什么都有底气。”
赵文渊想了想:“用小模型,数据到位之后再有一周就够了。”
“别用公司的资源啊,我给你我私人的云账号,先在上面跑。”
赵文渊做了个OK的手势。
韩路一站起来,拍了一下他椅背,走向电梯。
昨天晚上韩路一想清楚了,想要做成事,归根到底是人和人之间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