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对张彪的过去只知道一些碎片特种部队,侦察兵,去过也门但细节从来没聊过。张彪不是会主动开口的人,两人相处快两个月,私人话题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次。
司机师傅插话了:“听您也是北方口音啊,您哪儿人?”
“沧州。”张彪回答。
“哟,沧州的!”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张彪,“我说嘛,瞅您这身板儿,在昌平当过兵呐?那边儿部队多,我拉过不少解放军。”
张彪嗯了一声。
“嗨,您别嫌我话多啊,”司机乐了,“沧州好地方啊,武术之乡。那您是哪个部队的?”
“说不了。”
“嚯,保密的!”司机一拍方向盘,“那肯定厉害,得嘞,我不问了,我懂。”
韩路一忍着没笑出来。张彪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习惯了。
司机识趣,从后视镜转向韩路一:“您二位从哪儿来的?头儿回来京城?”
“海城。”
“哎哟那可得逛逛!天安门去过没?故宫?长城?”
韩路一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不到。
贺云深回的消息是晚上九点酒店大堂见,还有大半天没事干。
“师傅,下午没事,想在京城转转,您给推荐推荐?”
“成啊!您酒店定哪儿了?”
“国贸。”张彪说。
“国贸啊,那您下午往北边溜达就行,什刹海那片儿,后海、鼓楼,逛逛正好,吃的喝的都有,打车回酒店也就二十来分钟。”司机顿了一下,“对了您喝过豆汁儿没有?”
“没有,正想试试。网上说得跟生化武器似的。”
“嗨!那是外地人不懂。”司机一摆手,“豆汁儿您得喝热乎的,配焦圈儿,嘿,绝了。我跟您说,头回喝没有不犯膈应的,但您要是喝上了,那就上瘾了,跟烟似的戒不掉。”
韩路一问张彪:“彪哥,你觉得豆汁好喝吗?”
张彪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可以试试。”
这句话里藏着东西,但韩路一没来得及细品。
到酒店放下行李,两人又打车去了鼓楼。
车停在鼓楼东大街一条胡同口,张彪熟门熟路的带着韩路一找到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里头全是本地人,塑料凳子,不锈钢桌子。张彪要了两碗豆汁,两套焦圈,八个包子。
豆汁端上来,灰绿色,冒着热气,韩路一凑近闻了一下。
酸味直冲脑门,是某种发酵过头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这什么味啊?”
张彪看着他,没说话。
韩路一犹豫了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尝起来比闻着还复杂。主要是酸,然后带着一点儿臭味,还不是臭豆腐那种臭,很难形容。最要命的是它是热的,又热又酸又臭。
强忍着咽下这一口,韩路一放下碗,表情没绷住。
“彪哥,你怎么不喝?”韩路一说。
“我没喝过,不打算试。”张彪回答。
韩路一瞪大了眼睛:“那你还买两碗?”
张彪面无表情:“怕你不够喝。”
彪哥,没想到你也有这一面。
韩路一把焦圈吃完了,倒是正常的油炸碳水的味道,挺好吃。两碗豆汁儿放在那没动。他算理解了网上为什么吵成那样,这东西确实有点儿挑战。
包子也挺好吃,猪肉大葱馅,皮不算薄,但馅也大,韩路一吃了两个,剩下六个被张彪包圆了。
吃完张彪带他去了趟南锣鼓巷。韩路一对旅游景点没什么兴趣,走了半条巷子就出来了。途中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韩路一买了一根,边走边吃。
京城的糖葫芦挺传统,山楂裹着一层冰糖,不像在南方看见的糖葫芦,里面是草莓或者橘子。
韩路一咬了一口,酸的直皱眉,还是草莓橘子的好。
从南锣鼓巷出来往西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什刹海。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看着不结实。岸边拉了围栏,几个工人在搭架子、码冰车,一排红色的冰上自行车靠在铁栏杆上。
“还没开啊?”韩路一有点儿失望,他本来还想去冰上走走。
“冰不够厚。”张彪说,“再过半个月差不多。”
“你以前滑过没?”
张彪看了一眼湖面:“休息的时候来过几次。”
韩路一啃着糖葫芦,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他现在的处境。冰面看着已经封住了,灰白色一大片,平平整整,远远望过去像是能走人了,但真踩上去,说不准哪里就会裂开。
源码现在就站在这层冰面上,数据漂亮,增长健康,投资人满意,一切看起来稳稳当当。但他自己知道底下有多薄,没有自己的模型,接着做增长,就是在这冰上奔跑脚下这层冰,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十二月的什刹海灰蒙蒙的,周围的树也光秃秃的,岸边零星有人遛弯,有个老爷子拎着鸟笼子慢悠悠走过去,远处鼓楼的轮廓在雾气里半隐半现。
冷是冷,但有种静谧的舒适。跟海城那种魔法冷不一样,京城的冷是物理冷,裹紧了衣服反而觉得清醒。
下午韩路一在酒店房间里待了几个小时,他没有开电脑,坐在书桌前面,把今晚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
晚上八点五十,韩路一下楼。
酒店的大堂吧在一楼靠里的位置,灯光压得很低,深棕色的皮沙发,木质吧台,背景音乐是爵士。周二晚上没什么人,只有吧台边坐了一对年轻情侣。
韩路一选了角落的双人沙发,点了一杯美式。
张彪坐在,隔了几个座位,戴着耳机刷短视频。
屏幕上一个光头做饭博主在做糖醋排骨,正到收汁的阶段,酱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起大泡:“收汁这步最关键,必须专心盯着,中间去干别的,糊了,一锅排骨全毁。”
等了十多分钟,贺云深到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脸上微微发红,像喝了点酒。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上次见过,是贺云深的助理小姚。说是小姚,他的年纪应该比韩路一还大不少。
姚助理在吧台外面的大堂沙发坐下了。
张彪摘下耳机,看着贺云深走近的身影。
贺云深解开大衣扣子,在韩路一对面坐下来。
“小韩。”贺云深笑着打招呼。
“贺总。”韩路一站起来,握手。
贺云深的手依旧有力,刚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股冷意。
“行程赶不赶,累不累?”
“还好,早班机,中午就到了。”
“私事办完了?”贺云深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翻了一下,点了壶普洱,醒醒酒。
“差不多了。”韩路一笑了笑。
茶壶端上来,贺云深自己倒了两杯,推了一杯给韩路一。
“你最近干得不错。”贺云深端起茶杯,语气随意,但带着笑意,“十一月的数我看了,四百六十的营收,加上千帆那边的收入,十二月有望到九百,这样算ARR可以过亿了。成立半年的公司,能做到这个规模,我没有看错你。”
贺云深说数据的时候不看手机,全在他脑子里。
“年底了,源码该开一次董事会年会了,”贺云深继续说,“按现在这个势头,我对你的年报没什么担心的,说实话,比我预期的快。”
他放下茶杯,看了韩路一一眼。
“怎么样,有什么别的进展?”
韩路一没有急着开口。
他打开了视界。
面板浮现在贺云深身上
【贺云深|55岁|弘远资本创始合伙人投委会主席】
【情绪:松弛】
【隐藏情绪:好奇】
【状态:微醺】
【核心关注:LP年度汇报,源码是本期基金旗舰案例|源码科技B轮时间窗口,估值模型更新|弘远新一期基金募集中,需要明星项目背书】
【决策模式:人>赛道>数据|信任建立后倾向长周期重仓|历史平均持有周期5.3年】
【当前担忧:创业者节奏,怕快不怕慢】
韩路一看完,收起视界。
怕快不怕慢。
贺云深不怕没盈利,也不怕赛道难,怕的是创始人太心急,步子迈太大,公司扯着蛋,投资人跟着一起疼。
他A轮敢投两个亿,估值从五亿加到二十亿,是因为他看中了韩路一这个人,但看中他不代表他会相信他的每一个决定。
“贺总,您听说过Nexus AI吗?”韩路一问。
“硅谷的?”贺云深想了一下,“Foundry领投的那家?”
“对,他们CEO前几天给我发了邮件,想聊合作,说了说他们的最新进展,我很有感触。”
“什么方向?”
“Autonomous workflow,自动化工作流,让AI自主拆解任务、自主执行、自主验证。不是现在这种人在主导AI辅助的模式,而是把决策也交给AI,让AI主导,人只负责下指令。”
贺云深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看了他们的东西,”韩路一说,“这个方向要跑通,底层必须有自己的通用模型。他们有,我们没有。”
韩路一没说“我想做模型”。
但是把事实摆在这了。
贺云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这笑不太客气,还带着点看穿的意味。
“小韩啊,我说说我的看法吧。”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桌上。
“你知道盛大吗?”
韩路一当然知道,网文第一的起点读书,当年不就是盛大的吗?
“陈天桥,当年最年轻的中国首富。”贺云深说,“互联网泡沫刚破的那年,没有人敢碰网络游戏,他倾尽全部身家,花三十万美金从韩国开发商那签下《传奇》的中国代理权。一年后玩家同时在线破百万,点卡收费的商业模式就是他想出来的,后来整个中国网游产业都是照着盛大的路子抄。”
“传奇当年有多挣钱?每年几十亿的利润,那是二十年前。再后来他收购了起点中文网,收购了边锋棋牌,网游、网文、休闲三条线全捏在他手里,2004年纳斯达克上市,差一点就把新浪收购了。”
“那几年互联网圈提到盛大,就只有一句评价,没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