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巍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经营理念分歧。一个要烧钱扩品类,百货、家电、服装全上;另一个要守住图书基本盘,把护城河修深。
先是在会议室关着门吵,后来在会议室当着员工的面吵,再后来在全员邮件里互相开炮。
更后来抢公章,发公开信,互相起诉,申请禁制令。
梁巍那时候不太懂这些,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大新闻,今天这个要走了,明天那个被架空了。公司里议论纷纷,媒体上的报道也不少。
HR开始频繁出入各个工位,走廊里的气氛从热闹变成压抑,连食堂的饭都吃起来没味道了。
股价从上市的高点开始往下跌。
一个月比一个月低。
第一批股票解锁的时候,已经跌掉一大半了。梁巍舍不得卖,总觉得会反弹的,周围的同事都互相打气,再等等。
没等来,股价再也没起来过,直到退市。
梁巍最后拿到手几万块钱,他看好的那套房子后来涨了价,但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四万股。”梁巍说,“从原先值两百万,最后到手几万块。”
他那年二十五。
其他的同事还在聊天,三个人之间却异常的安静。
李婷张了张嘴,没出声。
姜亦心捧着手机愣在那儿,眼睛眨都没眨,她太能共情了,她现在就有源码科技百分之零点一的期权还没解禁。
“当然,我不是说韩总和苏总。”梁巍站起来,拎上保温杯,“但是夫妻店,不一定是好事儿。”
他转身离开,跟其他的同事告别。
李婷先开口:“走吧,KTV还去不去?”
姜亦心没回答,慢慢站起来。
直到走出门,她才在楼梯口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他们不一样啊……”
……
韩路一在前滩的公寓里。
浦东的灯光密密麻麻地铺进房间里,客厅里没有声音,氛围却格外沉重。
苏念念的问题还在空气里。
“为什么必须做?为什么必须现在就做?”
“我们做BugKiller,做开物,就没有价值吗?”
韩路一沉默了几秒,他走到沙发对面,在茶几另一侧坐了下来。
“有价值。”他说,“开物是我们做过最对的事。”
苏念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正因为有价值,才不能让它的天花板被模型卡住。”韩路一说,“Nexus的那封邮件你也看了,他们做的事,就是我一直在想但没办法做的事。”
“他们做的,是新的范式。”
天花板上的顶灯照下来,把韩路一的影子打在茶几上。
“你说的那些风险,资源、融资、精力,我都知道。”
“但我不是在做风险测试。”
“我在求生!”
他看着苏念念。
“新时代的AI交互,只会比一件事:模型是不是足够聪明。”
“不是产品,也不是功能。”
“是理解力!”
韩路一的话,一句比一句更沉重。
“新的范式一旦跑通,入口就变了。”
“到那个时候,我们做的所有工具,都在别人的入口之后。”
“这件事,才是最大的风险!”
“大模型就是飞轮竞赛,领先者只会越来越快。”
“一步慢,步步慢。”
“新的时代已经来到,墨守成规就是坐以待毙。”
“有些事情不能等算清楚了才去做。”
“因为到那时候,就晚了。”
苏念念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然后她闭上眼,眼睛有点干疼。
做难而正确的事。
做难而正确的事。
苏念念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睁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回去。
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我还是觉得风险太大了,这是在赌。”
韩路一看着她。
“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不会拦着你。”
“我会跟着你赌。”
她抬起头,看向韩路一。
“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
她说得很平静,和她平时汇报产品进度时一样。
但韩路一知道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被说服,她只是做出了选择。
韩路一点了点头:“明天跟赵文渊谈完之后,我去京城见贺总。”
“你打算直接告诉他?”苏念念问,“他不一定会认同你的想法,如果他不接着投呢?”
“先探探口风。”韩路一笑了。
然后他说:
“如果他看不懂,我就找看得懂的人。”
“这件事,我一定会做成的。”
苏念念看着韩路一:“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就全力去做吧。”
说完,苏念念站起来拿外套。
韩路一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谁都没说话。
十二月的风很冷,韩路一拿出手机帮苏念念叫了一辆车。等车的两分钟里,苏念念站在公寓楼门口,风衣的的领子立起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车来了。
“回去吧,路一。”
苏念念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念念。”韩路一说,“谢谢你。”
苏念念看向他,摆了摆手。
车开走了,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韩路一又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文渊回了消息。
“好的韩总,明天九点见。”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删除
七点半,十三楼还没几个人。
赵文渊推开十三楼办公室的玻璃门,走廊的灯还是感应模式,一段一段地亮起来。他把背包放在工位上,打开笔记本,先去茶水间接了一杯冰水。
这是他的习惯。早到一个半小时,利用安静的时间看数据。
模型的训练面板排在浏览器第一个标签页,昨晚跑的第六轮微调结果已经出了。
他点开损失曲线。
基本是平的。
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和上周一样,后训练走到这一步,就像拧毛巾里的水,最后几滴也拧干了。
赵文渊关掉面板,喝了一口冰水。
手机亮了一下,是LinkedIn的通知。
他一般不看LinkedIn,上面十条消息九条是猎头群发的模板,“高薪内推”“期待交流”,复制粘贴都懒得改名字。但这条不一样,发件人的主题里带着“Nexus AI”的名字。
赵文渊点开了。
站内信,来自Nexus AI的人才招募总监,不是群发模板,第一句话就写了他在谷歌时的研究方向,第二句提到了天工模型在代码生成领域所取得的成就昨天才刚刚在官网上公布。
信息大意是:Nexus AI正在计划组建中国区研究团队,可能在海城或京城,看过他的背景,希望约时间聊聊。
赵文渊没有回复。
但他顺着信息里的链接点进了Nexus AI的官网。
团队配置:四十多位研究员,核心成员来自OpenAI、DeepMind、Meta AI Lab。技术目标:最好的通用大模型。正在招的岗位基座模型训练。
每一条都踩在他心里最痒的地方。
他当然不想跳槽,但他真羡慕那些资源。他手上十几个人,每天只能在后训练的天花板底下磨那点提升。
走廊那头响起了脚步声,赵文渊赶紧关掉页面。
九点差一刻,十三楼已经坐了一半人。
小牛端着咖啡拐过来:“赵哥,昨晚的消融实验跑完了,结果在共享盘里。”
“看过了。”赵文渊说。
小牛愣了一下:“你几点看的?”